始终在门外脸色难看不发一语的钱尚书终于走进来,钱夫人一见到丈夫,纵然满腹酸苦怨气,可也不敢对着丈夫发泄,只得别过头去掩袖暗自垂泪。
钱尚书看着儿子,沙哑道:“四皇子来了。”
钱晋塘眸光微闪,略一颔首,放下药碗便起身往小书轩走去。
假山后,小书轩——
钱晋塘看着一身黑衣神色憔悴的英俊青年怔怔地望着窗外,他转身关上门,便听见英俊青年喑哑地唤了他一声——
“……那药,确实不会有人查得出吗?”
钱晋塘只反问:“听说伺候之人也染上时疫,昨夜俱以大火焚去驱疫……太子的手段,向来斩草除根,如此恰好替咱们灭了痕迹,殿下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赵闭上眼,胸口痛得紧,可又有种难以言说的释然。“那便好。”
“该进行下一步了。”钱晋塘直视赵。
“我已让二舅父暗中递信给大舅父的人,明日具状弹劾东宫。”赵再睁开眼,又是濯濯少年郎。
文家大爷虽然是老成持重心思狡诈,但如今有了这么好的“武器”在手,自然免不了见猎心喜。
太子大兄上不了朝,正是束手缚脚之时,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东宫根基深厚,三皇子枝繁叶茂,”钱晋塘笑笑。“明日便可见,究竟哪一方可占上扬。”
赵良久没说话。
“四殿下该回去了。”钱晋塘沉声催促道:“纵然有密道,您还是该当心仔细,莫让人发现与我钱府有所牵扯。”
“我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赵顿了顿,有些艰难却故作镇定冷漠地道:“为什么对倾颜姊姊如此下得去手?”
钱晋塘想笑了,他确实微微上扬了嘴角弧度,再度反问:“四殿下呢?又为何不惜用上埋伏在东宫多年的钉子,也要助我一臂之力?”
赵脸色铁青,又隐隐惨白。
钱晋塘也没指望他回答,而是径自将答案说出。“那是因为,四殿下和臣一样,都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去抢。余下者,没什么是不能被舍弃牺牲的。”
既然骨子里都是狼,就别再自欺欺人是羊了。
况且钱倾颜早已经是一只残棋,就算他们不趁机因力导势下手,将残棋的剩余价值发挥到最极致,这枚残棋也终将自毁毁人。
只不过之前危及的是钱府,这场大火之后,毁的就是东宫了。
赵沉默了很久很久,最终还是披上黑色披风,无声地离开了小书轩,悄然消失在沉沉夜色中。
与此同时,赵玉坐在榻上,轻轻地抚摸着伏在自己腿上睡着的小妻子。
方才,他轻描淡写地跟眠娘说了钱倾颜染疫而亡,所居寝所大火焚去,以免疫病散播。
李眠的眼神很复杂,似惊似悯似叹息,他原还悬着心,唯恐她会再度追问个中种种内情,没想到她只是靠在自己肩头,半晌后方低声道:“臣妾知道了。”
“眠娘……”他欲言又止,心头滋味难辨。
“玉郎,你想让我信的,我就信。”她轻声道,“东宫四面楚歌,你在外头已经太难了,我们说好夫妻同心,我会努力做到。等到你所说的尘埃落定的那一天,你放心把一切告诉我了,你再说。无论如何,我都是等着你的。”
他心中感动万分,鼻头酸热,哑亚声地道:“好。”
“钱良媛因疫病饼世,钱府那儿,东宫都要有所表示。”李眠已经迅速盘算起来。“不管她之前犯了多大的错,只要还需捂着,咱们就得照着宫规安排她的治丧事宜。母后那儿,臣妾也会先打个招呼的。”
只是前朝后宫如今正是多事之秋,钱倾颜之死,也不知会在这个幽黑深潭里激震起多大的涟漪。
“你放心,孤自有分寸。”他揽着她的腰肢,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了下。
李眠点点头,尽避心绪起伏难免,可只要在他身边,她还是觉得分外妥贴安心。
……于是就这样靠着他,不知不觉睡着了。
赵玉就这样陪伴着她,温柔地看着她入睡,唯恐她受寒,小心褪下自己身上的狐毛大氅,为她盖上,柔软雪白的狐毛领子拉到她小脸下方,看着她睡得粉嘟嘟的脸蛋,心软成了一汪春水。
他现下停了一切手上政务,闭宫自省,她一直怕他犹如被捆绑住双翼的飞鸟,会感到受挫沮丧伤怀,所以这些日子以来总是对他百般体贴。
更好的是,往常她身上总会不经意出现的自卑,渐渐消失不见了。
赵玉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小眠娘正努力在学会成长壮大,努力想要转过头来保护他。
果然,当他示弱于他的“势弱”之时,眠娘就更心疼他了。
赵玉清艳眉眼浅浅地漾开了笑意,看起来更像只得逞的美丽公狐狸了。
百福蹑足进来,看见的就是这美好得几乎闪瞎人眼的一幕——
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有种想转身脚底抹油的冲动……不长眼地扰了主子恩爱缱绻时光,是要给马踢的呀!
只可惜,适才到手的消息太重要,百福不得不硬着头皮进来禀告。
“主子……”
赵玉抬眼,锐利眸光透着一抹警告。
——要吵醒了你主子娘娘,孤灭了你!
百福吞了口口水,暗骂外头那个奸诈狡猾的月令不厚道,明明他才是情报头子,他才应该亲自进来跟主子回禀才对啊!
可怜百福一脸欲哭无泪,战战兢兢地赶紧闭上嘴,然后拼命对着主子好一顿比手画脚。
赵玉。“……”
——看得懂了才有鬼。
他揉揉眉心,没好气地招手。
百福如释重负,腆着脸,蹑手蹑脚地无声近前,把手中的密卷恭敬奉上。
赵玉低眸一看,有一瞬地晦暗幽深,随即露出一丝愉悦得近乎残忍的狞笑。
很好。
百福垂手恭候着主子的吩咐。
没想到赵玉只是又淡淡地拂了拂手,示意他退下。
“主子?”百福有些急了。
蜷缩在赵玉大腿上的李眠微微动了一下,吓得福差点扑通跪下。
赵玉神色不爽地盯着他,略张唇,做了个口势——“滚!”
百福如蒙大赦,二话不说赶忙屁颠颠“滚”了出去。
赵玉嘴角抽搐,险险就憋不住。
这小混蛋,还真会给自己加戏!
第12章(1)
翌日朝上,文家门人张御史迫不及待出列上奏,满脸沉痛慷慨激昂地痛陈东宫草菅人命,杀人灭口!
因太子闭宫自省,自然不能上朝,近日和东宫走得近的文武官员又被打压的打压、罢黜的罢黜,以至于第一时间无人能站出来为太子辩解。
坐在上首龙位之上的武帝面色沉沉,帝冕琉珠遮掩之下,更显高深莫测喜怒难辨。
“……圣上,臣所出据者皆是事实,钱良媛曾为太子孕有皇嗣,可太子却不顾念皇嗣于国之重要,为了博太子妃一人欢心,竟狠心亲手杀子,致使钱良媛悲痛万分,缠绵病榻,又为掩饰其悖逆天伦罪孽,不惜假借时疫之名,害死钱良媛及其贴身宫人八人,这条条性命尽皆丧于太子之手,如此心狠手辣之徒,竟是我大武王朝所寄望之储君……”
“陛下,如果李大人所言属实,那太子简直是桀纣无道之君,令人闻之发指啊!”
“皇上,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国诈,定要彻查到底才行!”
“是啊,还请陛下明察,务求让受害之人讨回一个天理公道……”
“钱尚书向来忠于王事,为官勤勉,难道陛下要让忠臣蒙冤受屈吗?”
二皇子臣属见状也纷纷落井下石,暗中窃喜东宫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一下子便把二皇子“宠妾灭妻”、“目无父兄”等等昏庸之名给压了下去。
钱尚书神情黯然,一脸伤痛,只默默跪地伏首,肩头颤抖。
当中有些不明所以的老臣见状,也不禁感慨连连。
白发人送黑发人,最是痛苦,尤其又是不明不白地殒命在东宫,更教人告无可告。
若不是有张御史,恐怕钱尚书这口冤也只能硬生生吞下了。
三皇子赵琦却是神色异样地瞥了张御史一眼,眉心微蹙,心下有些莫名不安。
——今日这般大动作,怎未曾先行禀告?
只不过张御史却悄悄回了他一个“殿下请放心”的眼神。
赵琦心中略定,暗忖这许是大舅手笔,不事先让自己知道,或者就是特意在父皇面前营造一个他毫不知情的印象。
文阁老则是不动声色,在朝堂闹哄哄的当儿,持笏板上前温声禀道:“圣上,老臣有一言,不知可禀否?”
众臣一静,三皇子和四皇子神色各异地望向文阁老——赵琦面带谦和微笑,赵则是屏气凝神隐隐紧张。
“太子乃一国储君,又素来品行佳范,虽前些时日京师流言所致,不得不闭宫自省,暂掩锋芒,可老臣知,太子固然有错,也错不至此。”文阁老叹息,语重心长地道:“钱良媛之事许有内情,还请圣上恳允,刑部、大理寺、审刑院共同调查会审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