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 > 帝子吹箫逐凤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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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话一出,朝堂上先是一片鸦雀无声,而后便是众臣七嘴八舌议论,连连称是。

  若有少数异议者,也被巨浪般的群情激涌给淹没了。

  “此乃国之大事,不可不慎!”

  “三法司会审,若有冤情,当可水落石出。”

  赵琦垂首,掩住一丝喜悦——盖还是老的辣,外祖父这一手,堪称光明磊落公正无私,却是真正把太子钉牢了。

  一个出动三法司会审的一国太子,就算最后审讯查明出来是清白的,也落得众口铄金天下皆知。

  不说人心难测,就说世人皆喜扬恶隐善,原是高高在上尊贵无匹的太子,却深陷泥淖脏水难清,哪个不会下死力地往上践踏的多?

  更何况,太子身边本就群狼环伺……

  赵琦不着痕迹地抬眼眺望上首不置一词的武帝——

  父皇,事已至此,您还想偏袒太子,皇后还护得住她唯一能依附指望的儿子吗?

  开局之后,有些事就不会在您老人家的掌控之下了……

  沉默许久的武帝终于开口,看向武官中始终不发一语的德胜侯李炎。“德胜侯以为呢?”

  众臣目光如炬,直勾勾落在李炎身上——

  德胜侯长女是太子妃,次女是二皇子侧妃,这两日正是纷纷扰扰之时,听说昨日午后二皇子府便迎来了皇后娘娘的懿旨训斥,二皇子颜面尽失,那个闯祸的李侧妃当下被二皇子怒极甩了两巴掌,还下令禁足,命二皇子妃日后严加拘管……

  若非看在德胜侯的面上,恐怕还不止于此。

  今日太子又因偏宠太子妃的缘故,铸下如此大罪,德胜侯这教女无方之过,只怕是扣得严严实实了。

  可德胜侯上朝来却依然沉静漠然,直到被武帝点了名。

  “回陛下,”李炎出列,拱手行礼,低首道,“臣无话可说,一切由陛下圣裁。”

  武帝险些气笑了,冷哼道:“德胜侯果然处事圆滑老练,但不知李爱卿这般谨慎,怎会教养出李侧妃那样其心可议的女儿?”

  德胜侯微微一震,依然垂眸。“是臣有罪,教女不严,致使那孽障……”

  “罢了,”武帝淡淡开口,“尔爱女既已是皇家人,自有皇家管束,不过李爱卿身为国之重臣,又是太子岳家,难道当真就无半点私心?”

  德胜侯重重跪下,冷汗涔涔,抱拳道:“陛下,臣——”

  “爱卿一心为国,不念私情,朕心甚慰。”武帝目光幽深,半真半假。“然人非草木,一个心中唯有大义,却置亲缘不顾之人,仔细想来,也令人心寒啊!”

  德胜侯脸色苍白,沉重磕首无语。

  朝堂上众臣全看傻眼了,也不知陛下和德胜侯这是……究竟是德胜侯为君所厌,还是另有内幕?

  文阁老持笏保持沉默,对似是想开口说话的三皇子微微摇头警示。

  陛下这番话,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明着是嘲讽德胜侯,又何尝不是在暗指今日众人对太子的追杀?

  宦海浮沉多年的文阁老怎会不知,君臣博弈之间步步惊心,一个轻重失衡就会惹来君王猜忌弹压,抑或是朝臣反扑。

  分寸拿捏最为艰难。

  可赵玉此子过往行事一向周全老道,护防得固若金汤,无可拿捏之处,前次若非藉雪灾流言,多方发力困住东宫,方有这闭宫三月自省的结果。

  但区区三个月要尽数拔除太子势力,本就不能够,待赵玉出关,那反噬之力定当铺天盖地而来,所以无论是俞家还是文家,都不能让赵玉换过这口气、腾出手来对付自己,自然是趁虎困牢笼之时一击毙之,方为上策。

  所以今日之事,犹如一个最美味的诱饵,文阁老明知就算证据确凿,也并非十拿九稳,可若是不吞下此饵,一旦错失,更加悔之莫及……

  果不其然,他站出来“一呼百应”,倒教陛下戒心更深了。

  文阁老深吸了一口气,一副忧心忡忡伤怀感触地道:“陛下,正所谓清官难断家务事,老臣知道血脉相连骨肉至亲,无论太子或是哪位皇子都是您的心头肉,在长辈的眼中,孩子都是顶顶好的,再有过错也该有教诲弥补的机会……可陛下,老臣还是不得不冒死谏言:自古皇家无私事啊!”

  群臣皆是震惊又敬佩地望向文阁老……阁老大人为国为民,甘冒触怒陛下的危险,都要主持公道,证个是非黑白,此等风骨,真不愧为天下清流之首,我辈楷模。

  文阁老颤巍巍地道:“陛下,老臣也觉得太子想是有难言之隐,可证据在此,如果不能坦然交付于三法司查个清楚明白,这对太子更是伤上加伤,也不能真正为太子洗脱罪嫌……”

  武帝闻言不怒反笑,神情亲切地道:“文阁老句句都是忠言,也是为了太子名誉着想,朕虽是父亲,更是一国之君,又怎会私心偏袒任何一方?”

  这话说得……饶是文阁老是三朝元老,官场老吏,也听不出武帝这话中真正涵义。

  “谢陛下谅解。”文阁老只得做老迈步履颟顸状,艰难地伏地深深跪礼,满眼感动。

  “这件事,朕会好好想想,无事退朝吧!”

  群臣哗然,面面相觑,可皇上已经收下赵御史的奏折御状,他们再穷追猛打地追问下去,那就不是据理力争,而是联手逼宫了。

  谁也不敢冒触怒龙颜掉脑袋的可能,只得暗自咕哝,心下悻悻然,面上恭恭敬敬地退朝。

  “外袓?”三皇子赵倚一出大殿,觑个角落空档,忙唤住了文阁老。

  “三殿下莫急。”文阁老意味深长地道:“陛下是个明君,自有裁断。”

  赵琦也只得按捺下心焦,亲近地拱手道:“多谢外祖为孙儿释疑。”

  武帝退朝,拂袖转回殿后内间?冷冷对着内间茶榻上正好整以暇研着茶粉的赵玉道。

  “太子好兴致,外头都火烧连天了,你还有心思折腾朕的茶?莫不是以为朕当真不会废了你?”

  赵玉微笑,修长玉手将碧莹莹的茶粉投入沸腾如鱼眼的茶吊子里。“父皇是大武之主,储君废立,自有主张。”

  武帝脸色难看至极,负手伫立,片刻才缓缓走近,在茶榻上另一端盘膝坐下。

  茶香四溢,赵玉细细舀起煮匀了的淡绿色茶汤,倾入雪白薄胎玉碗,奉与武帝。“父皇尝尝?”

  武帝接过茶碗,深沉龙目低垂,忽尔一笑。“你这一手,是连朕都套进去了。”

  可嗓音里却没有半点笑意,只有隐隐如乌云雷鸣般的威压感。

  “儿子不敢。”赵玉一如往常地微笑,谦逊道:“不过是台子都架高了,总不好教这么多人看不着戏吧?”

  “钱氏何时不能杀,”武帝哼了声,“偏要落得一身腥,主动将把柄都递到人手里,把个朝廷捣弄得乌烟瘴气……尔等可是忘了,百姓的事儿才是大事,可瞧你们一个个无不忙着站队厮杀攀咬,连文武百官都一场混仗不堪,还有人将万民安危暖饱放在心上吗?”

  赵玉被这么一通家国大义的教训,眸色幽深,却隐含清冷的好笑。“父皇好教诲,儿臣领受了。只不过父皇也深知,一国之乱往往先起于一人之私,古往今来,尽皆如是。”

  人有私,则鬼魅丛生。

  任谁看见了高耸城墙缝隙内的金碧辉煌,又有哪个不想要钻破防卫,入内掠夺好处?

  尤其人心,素来是受不得考验的。

  “……你这是直指朕错了?”武帝脸色沉了下来。

  “难道父皇至今仍觉自己对?”赵玉也没了笑容。

  一时气氛僵凝森森如寒霜,对峙间似有风雷欲动。

  武帝危险地眯起眼,一字一字道:“朕做了三十年天子。”

  期间多少狂风暴雨生死杀机阴谋诡计都闯过来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他一个小小太子,尚且不是王朝掌权者,又有何资格质疑他一国君王的能力与威严?

  赵玉怎会听不出武帝的话中意思,只是淡淡道:“父皇是马背上的天子,当年沙场十年征战,刀山血海拼搏出来登基为皇,最是明白野心二字是如何养成的。”

  武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所以你的意思是,朕不该养出你皇弟们的野心?”

  “不,但凡皇室子弟,野心天生养成,这就是一个狼圈。”

  武帝目光犀利沉沉地盯视着他。

  “儿子的意思是,父皇初始根本就不该纳母后之外的任何女人,给其他女人有诞下狼崽子的机会。”赵玉毫不客气地道。

  武帝面皮火辣辣,顿时气笑了。“太子疯癫了不成?莫忘了你东宫内也有他妇,况且若是朕仅皇后一人,你又何存?”

  “自古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他似笑非笑,隐隐王霸之气扑面而来。“若我赵玉非出身皇室,却有治国安民之才,这江山天下,最后落于谁手,也犹未可知。”

  第12章(2)

  “放肆!”

  赵玉挑眉,对武帝的暴怒丝毫无感,继续漫声道:“相同的道理,倘若我赵玉天资平庸,甚或阴毒,便是坐上龙椅也安稳不了多时,随时就能被他人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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