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事儿做绝了,人逼急了,打的就不只是太太,而是德胜侯的脸。”她眼神幽微。“德胜侯此人行事滑不溜手却狠辣果决,若说他命脉有二,一便是德胜侯百年爵位权柄,二便是太太了……当年他能为了太太坐视我娘不明不白地血崩而亡,今日为了太太还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来,谁也不知。”
百福想到这个就生气,咬牙切齿道:“娘娘只管放心,德胜侯本事再大?还能大得过咱们殿下去吗?”
她摇了摇头,神情有些恍惚,却也没有再多加解释些什么。
今日这番训斥,够了。
况且,一次将人打死了又岂能解气?德胜侯府带给她娘亲和她……甚至是奶嬷嬷及百茶、百果的,是层层叠叠腐蚀累加的恐惧阴霾和伤害……
慢慢来,日子还长着。
第3章(2)
就在此时,一阵威严冷喝声响起——
“什么人?”
一个容貌清丽出尘,宛如高山峻岭孤生绝世兰花的少女攥紧了手中的墨花伞,小脸隐隐透白,却又有着处变不惊的清傲,对着直指向自己喉心的锋利剑尖恍若无睹。
李眠眸光闪了闪。
“大姊姊近来可好?”李湉清浅一笑。
“大胆,见了太子妃娘娘敢不行礼?”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百茶再忍不住了,抢在百福开口前冷斥道:“李二小姐这闺中礼仪倒是越学越回去了。”
李湉闻言,却是不卑不亢地行了个完美无瑕的宫礼。“多谢百茶姑姑提点,是妹妹见了大姊姊欢喜,竟一时失仪了。”
李眠轻蹙眉头,止不住心头油然升起的厌恶,冷漠地微颔首,款款行步,眉抬也不抬便率众欲越过她而去。
“大姊姊难道真不怕人言可畏吗?”李湉扬高了清脆如玉石交击的动人嗓音。
东宫众人闻声顿时怒了……
“来人!掌嘴十记!”李眠清清淡淡地吩咐了一句,注足凝视着愀然变色不敢置信的李湉。
“李——大姊姊,”尽管被人押住了,李湉还是竭力稳住,一脸心痛摇首,语带萧瑟。“罢了罢了,若是妹妹今日这番受罪,能叫大姊姊消气,莫再迁怒娘亲,妹妹愿领……只求大姊姊放过娘亲,也别让太子姊夫难做人了。”
百福和百茶听得气冲斗牛,尤其是百茶,更觉恶心透顶几欲作呕。
就是这故作清高贤明事理的做派,虽跟她那个矫揉造作楚楚可怜的娘不同,却更加能迷惑世人眼,举凡外头交好的贵胄名门世家,抑或是德胜侯府里头各房大大小小人等,谁人不说二小姐性情高洁可贵,远比大小姐更适合坐上东宫太子妃的位置?
又有谁知,这位二小姐美如天仙却心如鬼域,自小架桥拨火挑弄是非的本领堪称一绝,时时害得自家小姐吃尽了苦头。
偏偏府内上至侯爷,下至仆役,哪个不赞二小姐才是淑德高贵的好姑娘?
李眠止住了气愤填膺的身边人,雪白清秀却妆容端庄雍华的脸庞扬起笑容,走近了她跟前,居高临下俯瞰,指尖轻挑起了李湉精致小巧的下巴。
李湉眼底深处有一丝压抑的惊悸与怨毒,却飞快地掩饰了去,留下的唯有隐隐浮现的泪意。
一副舍身取义,舍己为人之态。
“李湉,你总是忘了,如今本宫是什么身分?你又是什么身分?”她想起过去种种,无数阴霾痛苦经历翻涌而上,身子微微轻晃……她极力克制住,厌恶地收回了手,果不其然看见李湉眸中的愤恨。
“大姊姊……”
她再好的脾气也受不住这个,更何况这些年被太子的把手地教导着、宠溺着,举手投足谈吐间也染了几分他的毒舌……嗯,锋芒,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
“本宫如今要你性命易如反掌,留着你母女二人不是为恶心自己,不过是懒得理会罢了,可你们母女却总像是粘答答的两只癞蛤蟆,尽往人跟前蹦窜,你说,本宫是该脏了自己的手收拾一番的好,还是视而不见拿你们当跳梁小丑的好?”
李湉自小被娇宠捧惯着长大,又是京师有名品貌双全的才女,更是德胜侯夫妇心尖尖儿的掌中珍宝,几时何曾被人这般毫不客气地指着鼻头,轻蔑讥讽地骂上一顿过?
她脸蛋瞬间难堪地涨红了,泪水扑簌簌落下,便是在这时,仍不忘颤声地道:“大姊姊……你骂吧打吧,只要、只要能让大姊姊欢喜,出了这口恶气后,往后别再视一家人如寇仇,让爹爹娘亲伤心……便好……”
不知何时德胜侯府的下人奴仆都在角落门梁边挤蹭着,忍不住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满面皆是敢怒不敢言,俱是对自家大仁大义委曲求全的二小姐怜惜心疼不已。
东宫精兵个个都是大男人,却对美人落泪纷纷的我见犹怜样儿视若无睹,大手紧扣刀柄,杀气腾腾,像是只等自家主子娘娘一声令下,立时可拔刀了结了面前梨花带雨美人的性命!
李湉瑟瑟哭着哭着……心底一片冰冷发颤……
“娘娘!”一个清朗又威仪无双的嗓音响起。
众人在看清楚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的高大尊贵玉袍美男子时,尽皆大惊,猛然跪了一大片。
“太子殿下千岁千千岁。”
“……世上又有谁能活上千岁,都是些虚头巴脑的蠢话。”赵玉低低浅笑轻嗤了一声,喃喃自语,似笑非笑地望向身边之人。“你信?”
随侍在赵玉身侧的正是面色阴郁肃然紧绷的德胜侯,面对此刻情状,他脸色黑得可怕,更感头大如斗。
“你们还闹什么?”李炎习惯性地怒斥一声,却感觉到身旁气温骤降如万载玄冰刺骨,不由一震,喉头窒住,顿了顿,僵硬笨拙地改口道:“滟儿,你还不快向你长姊——还不快向太子妃认过赔罪?”
李湉泪眼婆娑,咬着丰润如花瓣的下唇,当着太子和父亲的面,委委屈屈又近乎凄楚地对李眠哽咽赔礼道:“大姊姊……太子妃娘娘,都是滟儿不好,是滟儿惹你生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滟儿的错……”
见德胜侯面上掠过一抹心疼和宽慰,还有李湉低低饮泣还不忘偷偷瞄赵玉,李眠心中没来由划过一波几乎喘不过气的惶恐与剧痛,小脸血色褪尽,再对上李湉含泪却得意挑衅的精光时,她脑子嗡地巨响,下一瞬颤抖着再抑不住高高扬起小手——
“眠娘住手!”赵玉眼神一凛,轻喝一声,高大身形箭般疾射向她姊妹二人所在之处,大手快如闪电地抓住了妻子的手腕。
“姊夫……”李湉又惊又喜,泪涟涟地哆嗦娇喊,仿佛弱不胜衣的纤柔身子软软地朝赵玉方向一倒,虚弱得像要晕过去,嘴上不忘轻颤求情。“别怪大姊姊……都是滟儿不好……”
李眠则是呆呆地望着抓住自己手的丈夫,迷茫惶惑得好似突然被遗弃在闹市中的孩子,不知发生了什么,连哭都不知道该哭……
赵玉低头凝视着妻子,心口深深绞疼了起来,连忙温柔地将她一把紧紧拥进怀里,身形一退,恰恰好避开了李湉倒下的方向,专注地瞅着他心爱的女人,轻轻呵斥道:“说了几次都不听,肮脏的东西别拿手碰,教百福打也就是了,孤养了他们那么一大群人是白吃干饭的吗?竟还眼巴巴地在一旁看戏,半点不懂得替主子娘娘分忧解愁,通通想死吗?”
话声到最后,已经是寒眸冰冷如电地扫向了东宫众人——
“奴才领命!”百福一抖,立马跳出来,厉声指着地上满脸柔弱不敢置信的李湉。“来人,还不快把这个冲撞主子的李二小姐拖下去掌嘴十记外加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是!”东宫精兵训练有素,又巴不得在主子面前争脸求表现,三两下就将个窈窕天仙玉人儿捆成了只毛蟹似的,眨眼间就拖到角落去发落了。
德胜侯连拦都不及拦阻,他脸色铁青又煞白,大手伸出的刹那又只能死死地紧握成拳,收回了后背。
那喀喀直响的指关节隐隐显露出了他内心波涛汹涌的极力克制压抑。
赵玉嘲谑地暗暗瞥了德胜侯一眼,眸中冷硬一片……
真真好一片“慈父心肠”,只可惜全喂了狗了。
说到他这便宜老丈人于朝政上的精明与眼力,用在私情内宅中却是烂污得一塌胡涂。
他冷哼一声,也懒怠再理会德胜侯此刻究竟是憋得呕血还是恨得想杀人,只要他赵玉一朝是帝国储君,是这天下未来的雄主,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更何况,他今日也只不过是随便找个由头打罚了两个肮脏东西罢了,能值多大点事儿?
“你呀你,孤是让你回来撒撒气练练胆的,怎么没出着气,反叫人气着了你?”他低下头,搂着怀里的小妻子温柔笑哄着。“眠娘,孤亲自来接你回宫,你欢喜不欢喜?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