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 > 帝子吹箫逐凤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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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李眠十五岁及笄那年,突然降下一纸圣旨,将她指为太子正妃,这惊天动地的“君恩”几乎震动掀翻了德胜侯府。

  在此之后,德胜侯这只老狐狸总算对这个长女另眼相看了几分,后来每逢年节,也会命妻子姚氏备上锦帛珍宝重礼送进东宫,美其名是娘家送来博娘娘一乐。

  ──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无缘无故的好或坏?

  有些事架构在利益之上,反倒比虚无飘渺的感情可靠多了。

  江皇后不禁自嘲一笑……她和太子母子,何尝不是如此?

  如今这样很好,谁都知道对方愿意付出的是什么,要的代价又是什么,反倒比大雾之中混沌惶惶然地摸索,踏实多了。

  “──皇后娘娘!”一个耐不住怒气的女声略显尖锐地响起,惊醒了沉思中的江皇后。

  她精心描绘的眉毛气势慑人地高高一挑。

  戴嬷嬷心领神会,立时冷声道:“德妃娘娘失态了,此乃鸾凰宫,非您的百花殿,皇后娘娘在此,还轮不到德妃娘娘张扬喝喝。”

  美丽却遮不住连日焦灼烦躁憔悴色的俞德妃被堵了个正着,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大怒道:“这就是皇后娘娘的好规矩?鸾凰宫中一个伺候人的老货都能指到本宫这正一品的皇妃鼻头上来了,陛下!您睁开眼看看吧,您一龙体不畅,臣妾都要被几个下贱人糟践死了……”

  眼见俞德妃又是怒骂又是撒泼又是哀哀啼哭,简直十八般武艺都搬上来了,敢情将门虎女一身悍勇泼辣之气还不够,平时还兼扮唱大戏的不成?

  江皇后险些被自己脑中闪过的念头逗笑了,似笑非笑地往凤榻上一倚。“德妃妹妹这是做甚?如今陛下正该静养龙体之时,妹妹就在这儿又哭又闹的跟什么似的,知道的说妹妹是直肠儿的性情中人,不知道的,还以为陛下不好了呢!”

  此话一出,俞德妃泪涟涟的美丽脸庞霎时惊慌扭曲了一瞬,登时也哭闹不下去了。

  便是她素来有所倚仗,天不怕地不怕,可诅咒君王这个罪名她是怎么也不敢担上的。

  文淑妃在一旁低眉敛首,一派温婉贤淑得体,不愧“淑妃”封号,嘴角却微微上勾。

  ──人蠢,真真药石罔效了。

  “本宫知道你们也是担心陛下的病,”江皇后环顾四周,见平常都快不把她这个皇后放在眼里的小蹄子们,个个头缩得生恐被点了名,眸底笑得满意,可语气却是一副化不开的愁绪郁郁。“唉,本宫正发愿要在佛前供九百九十九部抄经,只求上天菩萨护佑陛下,为我主真龙消灾解厄……既然妹妹们都是有心的,那便人人回去各抄上五十部来,只要陛下能好起来,也是妹妹们的虔心所致,如何?”

  ──江皇后都这么说了,一切为陛下龙体安康能愈,嫔妃们还能回“不如何”吗?

  一干嫔妃美人心中或忿忿或惶惶,最终也只能伏下头去──

  “臣妾(婢妾)领旨。”

  第2章(1)

  消息传到了东宫,李眠正亲手为太子缝制中衣,闻言先是失笑,随即一脸崇敬仰慕地叹道:

  “母后大能,不愧我大武母仪天下之国母。”

  有江皇后珠玉在前,凤凰昂昂,李眠更觉自己相较之下,简直更像是杂鱼儿一尾。

  只可惜好白菜总教猪给拱了,当年的江皇后便……咳,不能再提,不能再提了。

  “时人也常说: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她喃喃,这说的是自己呢。

  其实她常常也苦思不得其解,为何太子会看上她?而且这些年来对她爱之珍之,护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李眠打从自己出生以来到今年十八岁,翻来覆去检视过不下千百回,也不知自己究竟怎么撞了大运,一能得圣上赐婚,二能叫殿下爱宠?

  不行不行,再想下去头都疼了……

  她挥去心底不断冒泡泡儿般浮上来的心虚气短,专注回自己手头上这件雪缎中衣。

  旁的她也不大会,琴棋书画更是自幼就没先生教授过,只有出身苏绣的奶嬷嬷见她整日傻乎乎地盯着水缸里的胖鱼发呆,要不就是趴在栏杆上对着天上的云舒云卷发楞,憋着满腹心酸的一腔老泪,索性把一身绣艺全教了她。

  “——眠姊儿,咱们做女子的打从娘胎落地便是一生吃不尽的苦,这世上父母兄弟夫婿子女都未见能指望得着,唯有自己习得一门手艺,再不济也能靠这双手艺活儿糊口过日子。”奶嬷嬷说着说着又开始嚎啕拍大腿了。“嬷嬷苦命的大小姐啊……学得那般贤良做甚啊?全都喂了狗啊……这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的啊呜呜呜……”

  奶嬷嬷在她十二岁那年过世了,可老人家的教诲和哭骂言犹在耳,每每想起都分外“振聋发聩”——

  李眠眨眨眼,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三年前,她出嫁的那一刻,自己其实也是吓得不行的,若非天生手不能提肩不能挑的弱鸡崽子一枚,恐怕翻墙逃婚远走乡隐姓埋名做织娘的心都有了。

  但幸亏……她没逃。

  李眠想着想着,没来由小脸悄悄羞红了起来。

  “娘娘,是不是熏笼太热了?”百茶察觉到异状,体贴入微地问道。

  否则深秋时分,主子娘娘又素来畏冷,怎么脸能红成这模样?

  “咳,没事儿。”她回过神来,眼神有些飘呀飘,不敢对上百茶认真诚恳的关怀神色,忽地又眨了眨眼,疑道:“怎地两天不见百果了?一向不都是你俩轮值的吗?”

  百茶心下一凛,面上却笑得好生自然。“娘娘,百果受寒着凉了,告假在屋里休息喝苦汤药子呢,她怕您着急,不让奴婢说的。”

  她一怔,半晌后点点头道:“那便让医女多经些心给她看看,多用些好药养着,便从我的分例上出吧。”

  “喏,奴婢明白。”百茶暗暗松了口气。

  李眠低头继续缝补,待听得百茶的脚步刚刚跨出了内殿门槛,头也未抬地轻声问了一句:“那雪玉棒疮药可送去了?”

  “娘娘,您放心,奴婢尽都给百果用上——呃……”百茶脱口而出,下一瞬手足失措地僵立在当扬。

  李眠还是没有抬头,只眼眶隐隐发涩,声音却很是平静。“那便好。待百果身子妥当以后,本宫送她一笔丰富妆奁,你帮着把她好生发嫁了。”

  “小姐?”百茶脸色吓白了。

  “她的表哥是个痴情的,至今仍苦苦等着她,偏这傻丫头一心陪我。”她手里的银针颤了颤,随即又稳稳地穿透银锻打了个紧实的结,低道:“可她是再不适合留在我身边伺候了……也怪我,忘了如今咱们是身在东宫,而不是旧时德胜侯府后宅里僻静的那一个小小院落里。”

  “小姐……”百茶奔了回来,抱住她膝上仰头落泪,哀哀恳求道:“小姐,求您别送走百果,她还盼着早些养好伤回来伺候小姐啊……”

  李眠心头也是一阵酸楚难禁,小手轻轻抚着百茶的发,柔声道:“天下本就无不散的宴席,我早前就有意让你俩趁着东宫的势,寻个好人家风光出嫁,正儿八经地做个平安富贵的当家奶奶,可你俩不舍得,我又何尝舍得?竟也这样一年耽搁过一年……到了现在。”

  “奴婢不嫁人!”百茶泪流满面,坚定地道。“您还记得吗?奴婢五岁那年被嬷嬷买进府,就到小姐身边伺候了。”

  她眸底水光滢然,喉头发哽。

  “小姐那时才两岁大,却一见到奴婢便乐呵呵地笑,还扑到奴婢跟前喊姊姊……奴婢受宠若惊地抱着您,却发现明明该是德胜侯府最最金贵娇养的嫡姑娘,怎瘦得跟个小豆芽儿似的,身量轻得连奴婢五岁孩童都抱得起,可您的小身子却暖得教奴婢心疼……打那一刻起,奴婢就在心底立了誓,定要一辈子守着小姐,护着小姐的。”

  李眠无声地落泪了,小手将百茶颤抖发冷的手握得更紧,最后亲自扶起,凝视着她轻声道:“百茶姊姊,如今东宫看似地位泰山稳固、态势烈火烹油,可陛下病重,前朝后宫众人心思各异蠢蠢欲动,咱们给不了殿下助益,却也不能成为旁人突破东宫固若金汤的护卫,伤害殿下的那一根毒针。”

  太子殿下娶了她,本就是一笔亏损甚巨的胡涂帐,不但身后的娘家忠奸莫辨,她自身又非受过正统森严公侯员女教养长成的,不曾学过理家中匮之术,更无人教习心机手段,唯一凭着只有这一颗本心。

  可在风云变幻诡谲的前朝后宫之中,最不需要的就是纯厚良善,因为这往往便代表着——无能。

  李眠眼神掠过一丝黯然落寞,却又迅速地掩饰去了。

  她不是个称职的太子妃,但为了殿下,她还是会更加努力去学着做好一个合格的太子妃。

  百茶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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