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笑容在瞥见百福努力欢畅喜悦的表情时,蓦地淡了,脸色也阴了下来。“说吧。”
百福耳膜“嗡”的一声,登时噗通跪倒在地,苦着脸哆嗦着求饶。“奴才有罪,是奴才没管治好底下的人──”
他神情阴郁得都快能滴出水来了,冰冷声音自玉白齿缝中迸出:“说!”
……半晌后,赵玉屏着气息,脚步无声地走进了燃着晕黄宫灯的寝殿内。
他生恐吵醒了那个蜷缩在绣枕厚褥间的小女人,步伐放得更轻了,缓缓地、小心地上了榻,看着背对着自己那侧面熟睡的小脸,心底不自禁酸暖柔软成一片春水荡漾,努力不惊扰醒她地慢慢将那软玉娇躯环拥进了自己怀里。
“玉郎?”
他一僵,暗骂自己动作太过粗鲁,到底还是扰醒她了,拥着她的臂膀更加温柔仔细了,柔声道:“嗯,是玉郎不好,又吵着你了,下次,下次定不这样了。”
李眠转过身来,一头钻进他宽阔胸膛前,粉致清秀的脸蛋紧紧挨着他,呼吸着、深深感受汲取着他特有的干净又醇厚炽热的男人体气,一颗心怦怦跳着,身子自然而然酥软成了一团,可却又莫名地想哭。
“玉郎,你不用……再顾及我……”她紧挨着他,不敢抬头,死命咽下喉头的哽咽和鼻尖的酸楚。
赵玉眼眶发热,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满心怜惜得都不知该怎么才能把人揉进骨子里才好了,只能假意轻骂道:“真该打,你把你的玉郎想成什么人了?”
她一呆,猛然抬头,在四周刻意燃少了想藉以掩饰情绪的宫灯下,皎洁柔顺如鹿儿的大眼睛微微红肿,此刻却盛满怔忡的傻气和不敢置信。
他见状又气又急,蓦地翻身坐起,俊美脸庞怒火凌厉腾起,对着外头大喝一声:“外头伺候的人都给孤滚进来!”
“喏!喏!”外头起了阵惊慌响动。
李眠也慌了,忙按住他的手。“别──”
他环揽着她小巧的肩头,大掌暖热而温柔,带着深深安抚之意,望向吓得瑟瑟发抖跪伏在地的众宫人内侍,眼神极冷。“都是死人吗?是怎么伺候的?娘娘心绪不好,却也没个劝慰的?莫不是欺你们主子娘娘心善,一个个越发不拿主子当回事了?”
“奴才(奴婢)等万万不敢,主子饶命……”众宫人内侍身子伏得更低,止不住两股颤颤。
百福和百果、百茶更是首当其冲,跪在最前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李眠飞快收拾压抑下胸口紊乱酸涩难言的心绪,知道丈夫是一意护着她,为她撑腰作势,自己如何能不领受他这番心意?又怎能只顾自己贤良之名而拆了他的台,叫他做这恶人?
她沉了沉心神,温声地道:“殿下爱护臣妾,是臣妾之福,然无论如何宫人伺候得不妥当,也属臣妾这个主母管教有失,殿下素来最重礼仪体制,今日这番提点,东宫上下日后自当更加谨慎言行,举措分外精心……你等可都听明白了?”
“喏,奴才(奴婢)等万谢主子和主母提点并不罪之恩!”众宫人如蒙大赦,感恩戴德的脑袋磕得咚咚作响。
第1章(2)
赵玉斜飞的浓眉掠过了一丝隐隐宠溺的莫可奈何,暗瞪了怀里小妻子一眼,可接收到她恳求的眸光,再盛的火气也消了大半,低声道:“你呀你,底下人都叫你惯坏了。”
“真正被惯坏的人是臣妾才对。”她也小小声地道,在他深邃专注眷宠的目光下,羞赧不自在地低下了头。“知道殿下待我的心,总怕有人怠慢了我,我心底都明白的,可此次却是我自己……又怎好扰攘起来,叫人知道我这太子妃太也经不得事,值此……关头,却还给您添乱?”
他喟叹一声,随手一挥命众人退下,一把将妻子抱坐在自己膝上,结实双臂将人儿圈拥得牢实。
“我如何怕你添乱?我只恐你对孤失了信心。”他垂眸凝视着她,有些涩涩地道,“眠娘,你我是夫妻至亲,这世上也唯有你才能为孤孕育孩儿,衍嗣绵延──我只会是你的玉郎,此生不疑,一生不变。”
她泪水夺眶而出,轻颤道:“玉郎……我何尝疑你?我只恨自己身子不争气,成亲三载以来,却始终未能为你生得一儿半女,上愧对家国天下祖宗基业,下愧对你待我情深眷宠至此……”
他猛地闭上眼,藏住了眸底深处那一刹的隐讳痛色,将她圈得更紧,嗓音却无比平静温柔哄慰道:“咱们夫妇一体,便是刀山血海孤也不惧。孩儿是老天的恩赐,何时来,但凭缘分,孤从不心急。”
“可前朝后宫──”她笑容有一些些无力,自己三载未有子嗣,又如何能不心虚。
“谁同你说了些什么?”他霍地睁开英俊凤眼,目光冷峻如剑。
她摇了摇头,有些苦笑。
说她矫情也好,庸人自扰也罢,虽偶尔也奇这宫里宫外竟没有一星半语关乎子嗣的闲言恶语到东宫,进她耳里来,想来是殿下命人牢牢拦住了,可越是这样,她越觉自己这太子妃、这妻子做得何其不称职又不中用?
“眠娘,我只要你好好儿地陪着我。”
满心酸暖甜涩浓浓地哽住了喉间,李眠舒展玉臂环住他的颈项,小脸深埋在他肩窝间。
“玉郎……玉郎……”
──我李眠究竟何德何能,今生能得你这样至情至性的良人眷恋相顾?又该如何才能报答得起你待我这千般疼万般宠?
──玉郎啊,你的眠娘也想为你再做多一些、再多些……可我却总是懵懂无知,浑不晓该如何做,才能对你更好。
……纱灯透暖,寝殿缱绻,东宫内这对最尊贵的年轻夫妇,静静相拥,体温依偎,心跳交融,像是一切早已尽在不言中,又像是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
清晨 鸾凰宫
身为大武王朝的国母,江皇后向来律己甚严,尽管陛下仍在病中,每逢初一十五嫔妃拜见的日子也没免去了。
她看着铜镜中恍似朱颜未改,实则眼角唇畔早已有脂粉也掩饰不去的岁月纹路,黄金飞凤衔珠簪饰底下梳得一丝不苟的黑发也隐隐掺了银丝……她嘴角微微讽刺地上扬,也不知是在嘲讽自己的自欺,还是嘲讽这铜镜的欺人。
转眼间,她入宫也三十余年了。
“娘娘,人都到了。”一旁的戴嬷嬷轻声提醒。
江皇后回过头,又是一派凤仪雍容尊荣显赫,微笑地轻抬起手,让戴嬷嬷和心腹大宫女屠苏搀扶自己起身,款款地出了内寝殿,穿过那宽敞大气展开的十二扇镶金度翠团绣牡丹的屏风,在前殿的凤榻上坐下。
底下左右分列着或美丽或娇艳或俏嫩或脱俗的各色美人,有上了年纪却还修饰妆点得典丽妩媚的嫔妃,也有年仅十六七,青翠得像刚抽芽儿的年轻婕妤美人才人,只不过此时此刻,众嫔妃却都没了争妍斗艳的心思,个个面色憔悴灰败,还有惴惴不安的。
江皇后几乎笑出来……
陛下如今重病卧榻不起,这些美娇娘都没了施展的余地,更有甚者,若是一有个什么不好说的,她们日后还有什么盼头?
她是无所谓的,就算太子不是她亲生的,可她是皇帝的发妻,将来也是名正言顺的太后娘娘,只要自己不胡涂和新帝过不去,将来安稳的福寿双全好日子还长着呢!
只不过……啧啧,旁的这些个嫔妃就难说了。
比如育有二皇子赵珽的俞德妃,诞下三皇子赵琦和四皇子赵玧的文淑妃……居高临下的江皇后眉锋一扫,霎时就将俞德妃和文淑妃那阴郁复杂的脸色尽收眼底。
俞德妃出身将门,背后靠着的是威远大将军府,文淑妃则是天下文人清流之首文阁老爱女,一武一文,龙争虎斗,直至今日还未罢休。
只可惜陛下虽然宠爱两妃和爱子们,到底也没生出废太子的心思,尤其太子自幼聪慧仁善,又禀承当世大儒亲授教习帝王治国之道,向来深受百官推崇赞赏,母族于京师中虽不显,牵丝攀藤算来也是孔衍圣公庶支,不可小视。
除却太子本身地位稳固外,所娶正妻更是手握九门统领权柄的德胜侯嫡女,虽然京里名门贵胄圈中总流传着风言风语,说德胜侯其实疼爱继妻儿女远远胜过这性情温弱、德容才情皆逊其妹的嫡长女。
苍蝇不盯无缝的蛋,当年人人皆知德胜侯心仪温柔清丽、琴画双绝的表妹姚氏,却被迫迎娶端庄寡言盛氏女,自然对待这个元配体贴恩爱不到哪里去。
后来盛氏生下李眠后不久血崩而逝,半年后,德胜侯便风光迎娶其表妹入门为继妻,接连与其育有一子一女,疼爱逾命。
相较之下,李眠自小就像是德胜侯府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无人克扣她的衣食,却也无人闻问她的好歹,就像随意养一只猫儿狗儿,没饿着没病着,只还活着也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