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提将上来服侍的宫人们垂首敛容,在这一瞬起,皆对这三年来温顺贤淑软脾性的太子妃娘娘,不禁油然升起敬畏之心。
虽说罚以遣送出宫是重了些,但经此一事,也不啻在东宫诸人头上沉沉敲响了一记警钟。
太子妃这是在立威!并且诫示众人,就连娘娘身边头一等亲近人儿的百茶姑姑,因着做错了事儿,亦是当罚则罚,必不会有半点包庇纵容。
“百福公公,”李眠静静地道:“本宫备下的东西,请公公遣人也一并送去吧,百福公公……帮本宫看着点,莫教外头的人怠慢了她。”
“奴才领命,娘娘只管放心。”百福咽下了叹息,恭敬道。
“你们也都下去吧。”她不动声色地吩咐。
“是。”
好半晌,李眠神情淡淡地靠在鎏金嵌玉的鸾椅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蓦然,一个高大的影子笼罩住了她,她微微惊动,抬起头来。
赵玉清俊的脸庞低俯下来,大手左右搭住实椅扶手,直直凝视着她。“为什么?”
她心重重一跳,眸光低敛。“什么为什么?”
“既然不舍?为何不把人留下陪你?”
“殿下……”
“你很久没有唤我玉郎了。”
李眠滞了一下,想起今晨枕下的同心结,再想起往昔此间种种,轻声道:“玉郎。”
下一瞬,她被紧紧揽进了他温暖宽厚的怀抱里。
“眠娘,你不信我了。你不信我能护好东宫,护好你,对吗?”
说一千道一万,不过就是质疑他没有能力保住她身边的人,所以才会借机把自幼陪伴服侍她长大的百茶送出宫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下万千酸涩甜苦说不出的情绪,平静地道:“玉郎,我是你的妻子,自然信你,也绝不会令你有后顾之忧的。”
他身子一颤,略松开了她些,目光深情而忧伤地注视着她,苦笑。“那么你信不信,我对钱倾颜并无半点男女之情?”
她抬起眼。“殿下命人圈禁她,外头布下护卫重兵,是防她也是护她,是也不是?”
良久后,他几乎在这样的目光下败下阵来,张口欲辩解,却听见她低声道:“你可以瞒我,但不要骗我。”
他眸底的无奈与苦涩更深,隐有苍凉。“所以,尽管孤恋你至深,都不足以让你全心全意地信我,这世上谁是我在乎的,唯有你而已,而我赵玉,纵然伤尽天下人,也决计不会伤害你一分一毫。”
她咬住了下唇,心疼了疼,有些不安。“殿下……”
“难道钱倾颜胜过你我夫妻情分?”
李眠瞠目结舌,一股怒气陡然上涌。“殿下,您这是做贼喊捉贼!难道是臣妾要钱良媛……胆大妄为私通有孕还陷害臣妾不成?”
“孤不是——”他一愣,修眉蹙起。
“臣妾知道您圈禁着她,除却防她护她之外,也是唯恐丑事扬出,必生惊涛,届时父皇震怒,谁也讨不了好!”她挺直腰杆,小脸绷紧,难得地激动红了眼圈。
“你既知孤的心思,又为何……这般气愤着恼?”他怔了怔,俊美的脸庞罕见地严肃而透着深深不解。
“我气愤着恼……”她心口一酸,终于抑不住的激笑。“是因你总不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你做了哪些安排,我又该如何措举反应才不会坏了你的事,才能帮上你的忙。我、我就像被豢养在金碧辉煌安全无忧洞穴中的宠物,只能由你来抉择什么对我好……”
“这样不好吗?”赵玉无法理解她的伤心,却看不得她含泪难过,心疼地忙用大袖擦着她眼睛。“别、别哭,都是孤不好,你狠狠打孤几下、踢几脚出出气也就是了,就是……别哭了。”
面对这样宠溺又慌乱的丈夫,李眠只觉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不断涌上来,教自己气苦也不是、埋怨也不是。
“眠儿,玉郎这辈子只想护好你,风雨无侵,滴水不漏。”
“可我也想跟你并肩作战,我是你的妻子。”
“那便永远好好儿地在孤身边,永远别离开孤。”
“……钱良媛呢?”
他沉默了,而后才哑声道:“孤自有安排,你不用担心。”
她顿了顿,明知不该生起醋意,却依旧惶惶,鼓起勇气道:“如果,如果她和四弟确实彼此有情,那殿下或可成全——”
“不。”他眸底杀气一闪而逝,声音温柔目光无情。“孤不会成全。”
历经前世种种,他如今不因尚未发生的事而抢先出手报复斩断孽缘,已是顾念老秃驴所说的,留一念之慈……至于其他,休想!
赵玉咬牙切齿,浑然不知自己的“不应不允”,听在李眠耳里却成了南辕北辙的另外一层涵义。
李眠眼底的期盼渐渐地熄灭了下来,闭上了眼,自失地笑了。
她脑子昏头了,方才在说什么傻话啊?兄妾弟继,不说在皇家,便是民间也是骇人听闻的,所谓的“成全”,自然……是不能够的。
但不知他留着钱倾颜,究竟真是另有安排,还是另有隐“情”?
可她不会再追究,只因便是追究了也问不出真正的答案。
李眠觉得一切的乱絮如麻又绕回了原点,她却不能……再把自己绕死进去了。
赵玉却是言毕后,仿佛捧着世上最珍贵之物般将她小心翼翼揽入怀中,大掌轻轻拍抚后背,抱着颠颠儿地摇晃哄着,让她所有的忐忑酸楚郁气,犹如一举打在了无处着落的棉花上,有苦说不出。
她能感觉到他拥抱着自己时,宽大臂怀透着微微紧张发慌,对自己的在意显露无遗……
千般愁绪万般言语,最后,却也只能浑身虚乏地偎在他胸前,感觉到他擂鼓般的心跳,感觉到自己的莫可奈何,终化无语。
世间夫妇,有人两心相知,有相敬如宾,更有情同陌路,她和玉郎得以夫妻恩爱情深义重,尤其身处巅峰之上的皇宫之中,已是万分难能可贵。
就这样吧,别多想,别贪心。
*
老人儿总说瑞雪兆丰年,只是因着金州雪祸缘故,连着京师连连下了两场大雪,却教京师隐隐人心浮动。
也不知从哪日起,竟一夜之间传出了天降雪灾乃是“太子无德,上苍震怒”的流言来。
坊间酒肆及许多贩夫走卒惯常歇脚的行店中,更是议论着近几年来何处水灾、何处蝗灾,蛛丝马迹寻串之下,皆能和东宫扯上干系。
更有甚者,连三年来太子妃无出,东宫也无人诞下皇嗣,想必若非是太子妃不贤善妒,就是太子根本不能人道……一个不能有子嗣的太子,又有何颜面稳坐这储君之位?
这流言铺天盖地而来,不只是在民间窜谈,就连今日朝堂之上,也有不少文官诤臣跳出来激烈谏言——
“臣有本奏!”
“老臣也有本要奏?请吾皇裁夺!”
“太子无后,乃撼动国本之大事,还请圣上三思……易储。”
“万岁啊……大武王朝万万不能毁于太子之手……”
十数名臣子痛心疾首地跪伏陈词,其中不乏有三朝元老,颤颤巍巍的御史皇老大夫一头苍苍白发重磕在金殿上,口沬横飞,涕泪交纵。
金阶之上的武帝经过这些时日的调养,气色明显好上不少,更是帝威赫赫,深沉慑人,听着这一阵闹闹腾腾的,不禁瞥了端坐自己下首一阶的太子,眼神隐诲莫测。
赵玉依然清贵雅致从容如故,嘴角微微上扬,饶富兴致地听着、看着。
底下立于最前的二皇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则是心思各异,面上有担忧的,有似笑非笑的,还有眼神含恨的。
三皇子赵琦越步上前,英俊面庞带着忧心,焦急地道:“父皇,万万不可啊,国之储君岂可轻易废立?太子大兄才德兼备、能力卓绝,虽至今膝下犹虚,料想是儿女缘分未到,如若众臣为此有所沉吟不安,那父皇再多赏赐良媛淑女到东宫服侍太子大兄也就是了。”
“父皇,”高大魁梧的二皇子赵珽声若宏钟,抱拳禀道:“虽说儿臣这个做弟弟的也不愿相信兄长是那等不堪之人,可人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太子若不是立身不正,又哪里会招来满天谣言?”
“二皇兄慎言!”赵琦俊脸一沉。“同为皇室子弟,却遭有心人恶意污蔑,二皇兄不思为兄长说情,反倒落井下石,岂不令兄弟们心寒?”
“三弟果然不愧受淑妃娘娘调教有方,心里想的和嘴上说的明明不是同一回事儿,竟还能睁眼说瞎话至此,为兄也是佩服佩服。”赵珽哈哈大笑,“难怪本殿下常被人说是没心眼的大老粗,确实也不算冤枉了。”
赵琦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叹息道:“二皇兄,你又误会我了。”
四皇子赵玧低头,嘴角讽刺地微勾。
咬吧!这些哥哥互相撕咬得越狠越好……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家,骨子里都是同一类人。
武帝神情越发阴沉难看,他扫了一脸笑吟吟的太子,胸口的闷窒感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