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茶迟疑了一下,才道:“娘娘,钱良媛那儿封了殿,还有胡统领的人严加看守,奴婢打听不出——”
“百茶姊姊!”她闻言心一跳,绣花针险险戳进了指心里,急忙忙放下,一把紧紧抓住了百茶的手,正色道:“你、你往后绝不准再私下打听了,知道吗?”
百茶脸色一白,忍不住跪下来挨近她,眼圈有些发红。“娘娘——奴婢莽撞了,不该未曾先请示过娘娘,可奴婢、奴婢就是不甘心,如今那事已过了大半个月,钱良媛竟还好好儿的,没有被撤封号,也未落罪,奴婢听说尽管那处封了殿,可膳房依然好吃好喝的供着——”
“她还是殿下玉牒上名正言顺的良媛,自然不该减了分例。”握着百茶的手,主仆二人掌心都是一片冰凉,李眠却神色坚定地强调道:“且不说如今宫里宫外有多少对眼睛紧盯着东宫和殿下,本就不宜轻举妄动,落了旁人口实,再者我是东宫主母,却未能管束好妾室,教钱良媛做下有辱皇室的丑事,纵然她有千般错,我也逃不了究责……殿下拘住她是对的,否则一有风声流言传出,东宫也就成了天大笑话了。”
况且,自古皇室对于丑闻的处置,便是用腥风血雨、无数人命去埋葬镇压封存,弟占兄妾此事一出,拥有帝王血脉的四皇子自然无碍,至多受罚一场罢了,可举凡知晓内情之人,尤其是被视为奴婢牛马的宫人护卫,哪个能有活路?
“娘娘,可钱良媛非但不守妇道,秽乱——”百茶难掩激愤,总算还有一分理智地压低了声音,咬牙道:“还意图往您身上泼脏水,难道殿下就这样放过她吗?您难道也就真的不追究了吗?”
娘娘现今已是堂堂一国太子妃,再不是昔日人微言轻,备受欺凌漠视的侯府嫡女,为何还要忍气吞声?怎地就不能拿自己的权力,镇上一镇?
“唯一有资格追究的是太子殿下。”她眼神凝重地道:“百茶姊姊,别再说了,这是皇家的丑事,一旦暴露牵连甚广,可能到时候连我也保不住你,保不住所有知情人……我不想你有事。”
“娘娘呀,”百茶急了,“奴婢这条命值当什么?如果殿下有所顾虑,那奴婢拼着这条命不要,也要替您把此事捅到陛下跟前,好教陛下知道四皇子和钱良媛是如何羞辱——”
“百茶姊姊,连你也不明白我的心吗?”李眠勃然变色,厉声斥道,“我是殿下的妻子,他做的任何决定,无论我知道不知道,欢喜不欢喜,我都会一力支持到底——东宫内外,谁都不许坏了殿下的布局计划,否则便是我李眠的仇人!”
“娘、娘娘?”百茶脸色惨白,不敢置信地望着李眠,颤声轻唤,“小姐?”
她强忍住内心酸楚,清秀小脸凛冽严厉如铁。“本宫不需要你帮本宫做主。”
百茶恍若遭受巨大打击般晃了晃,神色迅速黯然了下去。半晌后,缩肩瑟瑟地颤抖着对她伏地磕了个头。“奴婢……知罪……”
“往后,别再自作主张,”她嗓音平淡而疏离。“下去吧。”
“奴婢遵命……”
失魂落魄走出寝殿的百茶浑然不知,身后的李眠噙着泪,无声无息地以袖捂着口,目送着自己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良久后,她才缓缓放下已经咬出了齿痕的拳头,疲惫地呼出了紧憋多时的一口长气。
局势复杂,撩乱人心,就连素来老成的百茶也稳不住了。
那她呢?她是否也会渐渐迷失在这诡谲的后宫中,再不复记得自己的初心?
*
是夜更深……
不知何时,外头已然扬起大雪纷飞,殿内烛泪静静高堆。
赵玉足下无声地回到了东宫,依然是玉冠乌发,清容皎皎,唯有眼窝底隐隐透出一抹暗青的倦色。
可那样的倦色,却在看见了蜷缩被褥间沉沉睡去的小女人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目光中再藏不住的缱绻思念。
这半个月来,也只有当她睡着了,他才敢悄悄地守在她身边,伸手腾空描绘过她娟秀小巧的眉眼、脸庞,抚摸过她柔滑的青丝,掬起嗅闻感受她独有的轻浅幽香……
堂堂的一国太子,却像个躲在暗巷见不得光的痴汉,只能远远地、偷偷摸摸地渴盼贪恋着她的温暖与美好。
——如同前世一般。
这些时日,他几乎不敢直视她澄澈单纯信任的双眼,总在那一汪仿佛能倒映出天光白云的剔透碧水中,看见自己灵魂中的狼狈与肮脏。
他该怎么向她解释,他此际对钱倾颜最后一丝的手下留情,不过是补偿今生注定令她守活寡以终。
又如何能告诉她,若按前生宿命轨迹重来一遍,她的丈夫根本就不是自己?
他……害怕她畏惧轻视厌恶他,因为无论前世今生,他赵玉从来就不是一个好人!
可前世他们相遇太迟,他不能君夺臣妻,却只能束手无策地眼睁睁看着她被……
赵玉心口剧痛,呼吸浊重破碎起来。
但这辈子,她李眠就只能是他赵玉的,不论是谁都休想斩断横阻他和她的姻缘路——
纵使神佛挡路,他也要遇神杀神,见佛杀佛!
第7章(1)
李眠做了一个奇特迷离的梦。
梦里,她回到了幼时简陋的侯府偏僻院落那年久失修的屋舍,小肚子干瘪瘪,饥火中烧得厉害,她闻到了隔墙飘来的肉香菜香,不断地吞咽口水,傻乎乎地望着比自己身量高上好几倍的厚墙,半晌后,沮丧地垂下头来,只能把自己缩抱得更紧,这样顶着胃,好像就比较不会饿得那么痛了。
“来,给!”
面香透着浓浓肉味出现在头顶,她懵懂地抬起头,看见了一个被撕开一半的大包子,然后才是一个少年的笑脸……
“娘娘。”
忽地,她迷迷糊糊地眨了眨眼,翻身坐起来,呆滞的小脸还有些失神,仿佛依旧陷在梦境里还未完全回来。
身畔绣枕被褥残存着一丝暖意和熟悉的龙涎香,提醒着她昨夜太子还是回宫和她同榻而眠。
她心怦怦然,却也不知不觉松了口气,小手下意识地抚过那微微下凹的绣枕,倏地感觉到了什么……
绣枕下不是簪环首饰,而是一只粗胖的如意同心结。
李眠胸口暖意流淌而过,眼眶发温,小心翼翼地取过那歪歪扭扭的如意同心结。
仿佛可以想见,那双辖理国务、掌管生死的修长大手,是如何笨拙地缠绕络子……散了又重打,不知经过几回,才能做出这只同心结。
她心中悲喜难解,最终也只得一声低低叹息。
“娘娘,该起了。”床帐外,百茶轻声唤醒她。
“嗯,我起了。”她脸红心跳地忙将如意同心结藏进袖子里,眼儿亮晶晶。
只是床帐掀起,露出了双眼肿得跟核桃似的百茶,低垂目光,怯怯地不敢对上她的眼神。
李眠一个楞怔,笑眼也有些黯淡了,终究不忍地温声道:“百茶姊姊可都想明白了吗?”
百茶颤声开口,“是奴婢想左了,险些给娘娘惹祸,往后再不敢妄为。”
她摇了摇头,解释道:“百茶姊姊,我并非担忧你会闯祸累及于我,而是东宫眼下群狼环伺,如果咱们还不能同殿下气力往一处儿使,各自私心为政,也只会好心办坏事,这个道理我也说过好几回,可你因着关心则乱,总将之抛诸脑后。”
百茶至此终于听明白了,蓦地跪了下来,哽咽道:“小姐,奴婢错了,请小姐再给奴婢一次机会,莫把奴婢送出宫——奴婢、奴婢是要永远服侍小姐的!”
李眠脸上笑容消失了,握紧了百茶颤抖的手。
终究是陪伴自己多年的百茶姊姊呀,也最是明了她的人。
“小姐……”
“百茶姊姊。”李眠扶起她,正色看着她,柔声道:“这些时日我一直在想,这世上看着再稳若泰山的倚仗,再稳操胜券的局,也没有一定万无一失的道理,往后会发生什么事,我们谁也不知道,可我想在我还能护得住你的时候,保你平安。”
“小姐,我不走,百果已经离开了,小姐身边再也没有人服侍,我绝不走!”百茶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膝头,泪流满面地求道:“小姐别赶我走,我往后真的再不敢自作主张了——”
“这些年谢谢你了,百茶姊姊,但就只陪我到这里就好了,好吗?”她低头,抚着泣不成声的百茶,低声道,“……别教我担心。”
“小姐……”
百福看着脸色苍白泪流不止的百茶,迟疑地望向上首神情沉静平淡的太子妃,欲言又止。
百茶最后缓缓地伏下身去,重重向李眠磕首拜别,肩头颤动……
李眠流云金绣大袖中的双手交握死紧,却藏得极好,只让人看见身为太子妃的端方雍容。
待百茶近乎失魂落魄地退下后,大殿内久久岑寂无息,针落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