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想不到我的食坊里,养得只只都是白眼狼!难怪食坊不赚钱了!”老掌柜看着厨子,眯起的眼中闪过贪婪,冷笑起来,“他要受罚,你这主使也得受罚,同样罚你赔这一颗馒头,还有减半个月月钱……”
其实这会儿已经有些路人注意到这里了,但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真正开口帮忙的一个也无。
一直旁观着的杜仙儿原本还忍着,想看看老掌柜能做到多过分,但听他一口一声我的食坊,彷佛真当自己是杜记食坊的主人,终于忍不住了。
“你这小老儿欺人在前,还想坑人在后,我当真听不下去了!”杜仙儿行到了食坊之前,先是扶起了那小乞儿,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揭了那小老儿的底。“方才那小二哥进厨房拿馒头,再走出来赏给小乞儿,掌柜你就坐在门口的柜台前,我就不信他来来去去你会没见到,却不出言阻止,现在才一番借题发挥,就能省下底下人一半的月钱,用来中饱私囊,掌柜真是好算计!”
一番话说来有理有据,围观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虽然也有部分人是在议论她那令人不敢恭维的样貌,但毕竟还是批评老掌柜的多。
弄得那老掌柜脸色忽红忽白,恼羞骂道:“你……你这丑八怪哪里来的?干你屁事?”
“路见不平罢了。”杜仙儿顶着一张丑脸,却是抬头挺胸,不卑不亢。“我看这食坊生意不好,就是掌柜的人品不行,小二哥受你聘雇,可不是你家奴才,岂能让你说打就打?更不用说老掌柜你姓杜吗?口口声声你的食坊,还不知是否真是你的产业……”
“说什么呢丑八怪,老子的事要你来管?”那老掌柜脾气火爆,又被杜仙儿说中心虚之处,抢白的词穷理尽,不堪被路人指指点点,一时失去理智,忍不住上前就想打人。
反正这女子一身装扮普通,也没什么下人朋友跟在身边,生得这么丑八成也没人会帮她,他动起手来一点负担都没有。
杜仙儿故意激他出手,也想好该怎么闪才能有惊无险的挨他一记,只要有伤人之事,这老头就准备吃不完兜着走。但在她动作之前却有人比她更快,一只健壮的手臂由她身后穿出,快狠准地握住了老掌柜挥来的拳头。
如此转折让她惊得呆了,忘了闪躲,老掌柜这一巴掌,只挥动了她几根头发。
老掌柜没料到真有人多管闲事,拉高了嗓门又要再骂,却突然脸色铁青,老脸扭曲。
“这……这位壮士,是、是小老儿的错,小老儿不该动手打人,壮士……壮士快将小老儿放了,再握下去,我手就要断了……”
“只有这样?”浑厚的嗓音由杜仙儿身后传来,离得极近,她心头无端像起共鸣,微微颤动了一下。
“不不不,还有那小乞儿,我、我给他馒头,给他馒头……”
那浑厚的嗓音又沉了一些,显然不高兴了。“你给不给他馒头我不管,我也不是要替他强索你的施舍,但你打了他,就需赔付医药费!”
“凭什么……啊!”那老掌柜手还在别人掌握之中,一个吃痛,又是冷汗直流。“是是是,我赔,我赔!”
老掌柜扔了几个铜板给那小乞儿,抓住他的健壮手臂终于松开,他觑空朝着群众呸了一声,色厉内荏大骂几句让众人散去,接着飞也似的躲进了杜记食坊之内,急急忙忙的命令店小二将店门关起,紧紧闩上。
这一番动作说来冗长,事实上只发生在几息之间,杜仙儿长吐了口气,这才连忙转身,想看看是哪位壮士出手帮了她。
在她身后的是一名约二十来岁的青年,身着米色褡护显得相当俐落,五官深刻,不若时兴的俊美男子那样长眉凤目,而是浓眉大眼,目光清亮,乍看之下有些粗犷,却给人一种稳重正直之感。
那青年自也看清了杜仙儿的容貌,没料到那婀娜的背影一转过身,竟是张无盐的脸,青年虽觉可惜,却无任何轻视,甚至还微微一笑。
就这一笑,杜仙儿彷佛在他背后看见了阳光,是那样温暖、和煦,让人忍不住想跟着他笑。
“姑娘受惊了,在下是……隔壁镖局的东家,敝姓南宫。”青年抱拳一揖,“这食坊的老掌柜一向欺善怕恶,我们镖局的弟兄们早看不顺眼了,但他原本只针对食坊里的人,我们不好插手,今日却连路过的人以及那乞儿都不放过,还想动手打人,那便欺人太甚了。”
杜仙儿亦是一个福身。“多谢南宫公子相助。”
青年摆了摆手,却是收起笑容,摇摇头劝道:“姑娘勇气可嘉,只是你一个姑娘家也敢上前,真是忒鲁莽了。”那掌柜虽年纪不小,动起手来也不是一个弱女子抵挡得了的。
他的话只让人感到关怀,而无责备之感,杜仙儿听得心里舒坦,虽说这公子让她的计划有了些改变,但心中仍然感激他。“公子说的是,我本来想着,加上那店小二和大厨,我们一共三个人,难道还打不过一个老掌柜?想不到他说翻脸就翻脸,老人家不讲武德啊……”
不讲武德……青年呆了一下,不由哈哈大笑,而他这笑,令杜仙儿的心跳失序了一拍。
对一个少女笑得这么好看,可真逼人啊!
“小姑娘说话风趣,看你倒是真不怕。”她的大方,让青年眼中兴起了一股激赏。“我们虽不惧那掌柜,可那店小二与大厨的饭碗让老掌柜管着,不见得就敢帮你。这会儿老掌柜关门落闩,他说了算,先前只是扣他们半个月月钱,现在只怕饭碗都要砸了。”
“谁说他们饭碗是老掌柜给的?”杜仙儿扬了扬眉,“如果我说我才是这家店真正的东家呢?”她做事一向谋定而后动,今日敢螳臂挡车,自有她的倚势,可不是他所想的那般有勇无谋。
“你?”青年第一次对她露出了一点质疑,但瞧她骄傲自得的小模样,他忍住笑,本能地就信了。“若是如此,那鲁莽的人就只有我了。”
杜仙儿可不这么认为,她收起自得,看着他认真说道:“不!南宫公子,像你这般见义勇为的热心人已经不多了,要不你看这街上人来人往,方才亦有不少人围观,又有谁上前来帮一个小乞儿,还有我这丑八怪呢?”
他着实无法昧着良心说她不丑,却也不会虚伪地说好听话恭维她,只是无论表现出来的态度或是看她的眼神,没有丝毫嫌弃,着实是个磊落直率的人。
“姑娘心善,即使面貌有瑕,也无损人品。”他说。
“说的好,我也这么觉得。”杜仙儿点了点头,一副受用的样子。“这点你就比不上我了。”
“好说好说……”这般大言不惭这辈子首见,青年不由有些语窒。
“我是说厚脸皮比不上我。”
“……”
杜仙儿瞧他怔愣,又是一阵笑,那份洒脱大气,让青年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随即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人都是开阔不羁的性子,当下起了一种惺惺相惜之感。尤其是杜仙儿,她可是知道自己现下有多丑,但这姓南宫的是当真不介意。
今日出来一趟,即便出师不利,能结识这样一个明朗男儿,却也值了。
而在青年看来,她极有自知之明却不自卑,反而一派慧黠开阔,看多了京城矫揉造作的贵女,这样落落大方的她也令他同样另眼相看。
“南宫公子,虽然我是这里的东家,却还是得向你报报家门,我姓赵,单名一个娴,并不姓杜。”她笑吟吟地敲了敲杜记食坊的招牌。“今日蒙公子施以援手,赵娴不胜感激,待我清理门户之后,必定亲手做羹汤,设宴请公子及镖局弟兄们过来吃酒!为了镖局弟兄们的福祉,你千万不能拒绝。”
赵娴这个假名,是她溜出府前深思熟虑过的,有其特殊用意,绝非临时胡诌。赵,母族之姓,娴,仙之谐音。她如今乔装打扮,自也不可能用杜仙儿这个名字在外与人来往,只能迂回行之。
那姓南宫的青年本就不拘小节,又听她说的豪气,当下拍板定案,“那在下就等着喝赵姑娘的好酒了!”
他倒不怕弟兄们吃她一顿会占多大便宜,横竖到时候送的礼物绝不会让她亏本就是。他会答应吃这一趟酒,最重要的还是想交下赵娴这个朋友,自从西北边塞归来,笑得如此畅快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
离开了杜记食坊,杜仙儿在外城租了一辆马车,又由宣武门转回内城,不到半个时辰,来到了西城护国寺附近的绵花胡同。
比起金城坊的富贵优雅与城南杜记食坊附近的热闹嘈杂,这里显得小巧幽静,多是些清贵小官在此居住,房舍都不大,少有五进还带跨院、一户就一街坊的华第,门户单纯,都建得精致可人,与隔着宣武大街对面大明濠一带的脏乱形成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