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袁老头来到了厅外,向杜仙儿禀报道:“夫人,有一位公子,自称大将军的故旧,名叫岑律,前来拜见。”
“怎么会是他?”杜仙儿相当惊讶,这人自从刺杀那件事之后就不知跑去哪里了,现在居然在此地出现?“请他进来。”
袁老头去了,杜仙儿也连忙叫刘嬷嬷去备茶水点心,待岑律被领进了厅,刘嬷嬷也才刚放好东西。
只是还来不及寒暄,岑律已然睁大了眼,瞪着杜仙儿小小的肚子。
“你怀孕了?”总不会是发福吧?
“很奇怪吗?”杜仙儿似笑非笑,招呼他坐下,让刘嬷嬷替他倒了杯茶。“你会找到这里来,就应该知道我嫁给了南宫毅,现在随夫出征,所以来到此地。”
“是了。”岑律接过茶水,将茶杯在手上摩挲了几圈,像是有些不安,末了才轻啜一口,藉此掩饰脸上不自然的表情。“将军对你可好?”
“好极了,没有人比他再好了。”杜仙儿不假思索地道。
“那就好。”岑律这时才像放松了一点,只是脸上仍无笑意。其实他是真的关心她,但是他没有立场,导致这样的关心听起来就像没话找话说似的,干巴巴的很别扭。
杜仙儿很清楚岑律这个人本就心思重,再加上他内疚,沉重的心结只怕压得他透不过气了,才会失踪这么久,现在敢露面了,可不一定代表他想通了。
她有心解开他的心结,便开门见山地把话说得有些重。“你不必一副愧疚的样子,你虽然害过我,却也救过我,算是两清了。但你确确实实对不起我夫君!你知不知道,你虽然做错了事,但夫君并没有责怪你,后来你默默消失了,他还寻了你很久,到现在都没放弃。你是去了哪里?怎么会来甘肃镇?”她问。
“我……我去了亦集乃。”岑律深深地望向她,表示他话语中的认真。“我现在,效忠于鞑子皇室。”
这答案着实出乎意料,杜仙儿傻住,却没有叫嚷出来,反而是后头的刘嬷嬷抽口气,瞪大了眼,冲到杜仙儿前面挡住她。
杜仙儿轻拍了拍刘嬷嬷的手。“无妨的,他不会害我。”
刘嬷嬷这才微微放松,不过这次就没站得太远,贴着杜仙儿背后站着,满心的戒备。
看着刘嬷嬷把他当贼,岑律心头一绞,不过这是他应得的报应,有些错事就是不能做,一做就万劫不复。
倒是杜仙儿的冷静相当出乎他意料,不禁自嘲地开口讽道:“你真的不害怕?你可是将军夫人,还身怀六甲,只要我掳走你,我马上可以立功……”
杜仙儿并没有配合他的话做出任何害怕的反应,反而没好气地嗔他,“你傻不傻?你还叫他们鞑子呢!”谁会用这样带有贬意的话形容自己效忠的对象?杜仙儿毫不客气地翻了记白眼。
“身在曹营心在汉这句话,我还是懂的,我就算不相信你,也相信我夫君的眼光,他认你做兄弟,就没想过你会背叛。”
这下换岑律顿住了,一股酸意窜上了鼻头,他要费好大的劲,才能将这股动容压抑下去。
“但我毕竟对不起他。”他的话声有些沉,“我这回来,只是要告诉将军一个消息,请你务必转达。”
“你说。”她的内心不期然地提了起来。
岑律深吸口气,说道:“这次入侵鞑子部落的可汗,名叫巴巴托,他有个儿子叫札吉,与他并肩作战。我收到消息,札吉会在近日内刺杀他的父王巴巴托。”
杜仙儿虽是面不改色,却瞳孔微张。巴巴托就是统一了西北鞑靼各部落,此次与南宫毅征战不休的主将。如果他儿子刺杀他,代表鞑子会有一阵子的混乱,南宫毅若能把握机会趁虚而入,这场战事说不定很快可以结束。
她很清楚这消息有多重要,岑律这是冒死来送信了。
但岑律说得实在太轻描淡写,依他汉人的身分,按理说很难接触到这种机密,就算他投靠了鞑子也一样,对方不会轻信他。
唯一的可能,只有……杜仙儿狐疑地瞅着他。“札吉会想弒父……其中有没有你的手笔?”
岑律正在喝茶,闻言差点没一口喷出来,狠咳了一阵,毕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默认。
杜仙儿终于明白他跑到鞑子卧底是想做什么,但他只消做过一日的汉奸,不管实情如何,终身都被视为汉奸,要把名誉扭转回来,太难了!
这样的将功折罪,代价太大。
“岑律,你可知汉朝大将李陵?他血战不敌而降匈奴,被人视为汉奸,他即使心怀祖国,祖国也接纳不了他,还杀死他全家,逼得他彻底反了。”想到岑律为自己错误所承受的一切,她心中很是难受,“你……我不希望你是那样的结果。”
“你放心,李陵还有家人,我孑然一身,鞑子的皇帐,不会是我最后的去处。”
能得到她的关心,岑律露出了今日前来的第一个笑容。或许他心仪的是南宫毅,但杜仙儿在他心中,亦是不同的。
该说的都说了,该看的人也看了,再待下去只是加深心中惆怅,于是岑律起身告辞,然而在他离去的前一刻,杜仙儿迟疑地唤住了他。
“因着我与毅哥成亲,当时宴请青燕镖局的弟兄们,我特地做了生爨羊。彼时大家都因你的离去而惆怅,我承诺他们有机会再见到你,会将这一顿生爨羊给你补上,让你也吃吃看他们吃到的羊肉热锅子是什么味道。你若是不急着离去,要不要留下来吃一餐?我想公公婆婆也会很高兴见到你的……”
岑律的脚步只停顿了一下,之后一揖到地,到底谢绝了她的邀请,洒然而去未再回头。
或许留着这么一个缺憾,会让她永远记得欠他一顿,岑律这个人将不会被她遗忘。
杜仙儿看着他的背影,竟看出了一丝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味道。
今朝一别,便是永别。
第十二章 伙头兵立奇功(1)
岑律所说的情报太过重要,杜仙儿不方便让他人转达,决定亲自走一遭。两老也知此事非同小可,不好阻止她,只能紧张兮兮的要她沿路小心。
本决定隔日早晨出发,算准午时左右在南宫毅用膳的时间抵达,届时他必然在营房之中,不会找不到人。然而当天杜仙儿的灵魂就离了体,浑浑噩噩了半日,幸亏南宫毅的双亲都以为她孕期嗜睡,看她身体好端端的便不以为意,否则还真要吓坏老人家。
杜仙儿醒来之后冷汗涔涔,当下决定立即出发。
由于她怀着孩子,无法再扮男装,扮成赵娴也没有意义,所以她按着原本的装束,马车里只有喜鹊伴着,外头带着几名护卫,低调地朝军营而去。
来到军营已入夜,这样孤伶伶的马车自然极受警戒,幸而护卫们以前也都是兵员,与守门的侍卫彼此认识,这便少了很多盘查,再加上南宫毅给了杜仙儿任意出入军营的令牌,所以稍一核对身分,总兵夫人来到军营里的消息便传遍了整个军营。
不说那些仍在值勤中的,就是杜仙儿到南宫毅军帐中的这一路,见到她的将士们都是鞠躬作揖,相当恭敬,甚至有的小兵看到她都下跪了,只因她几乎是倾尽家财的在替大军筹措食粮,不是心怀大爱的人,根本做不到这么多,遑论她地位如此尊荣,明明可以躲在京城挥金如土。
一路行来,杜仙儿感慨良多,她真觉得自己做的不算什么,因为她付出的是身外之物,但这些将士们付出的可是生命,岂能一概而论?
当杜仙儿进到南宫毅的营房之中,他已经把自己打理干净、恭候已久了,然而当想象中的丽人儿终于出现眼前,却圆了一圈儿,饶是他如此沉着之人,也忍不住惊诧地傻问道:“仙儿,你胖了?”
杜仙儿很是哭笑不得地瞪着他。“你见过有人只胖肚子的吗?”
南宫毅还没能反应过来,只是狐疑地盯着她的肚子,之后想到了某种可能性,他眼睛越张越大,最后爆出狂喜。
“你怀孕了?”说这话的时候,因为太激动他差点咬到舌头。
杜仙儿微笑着点头,她的笑容比起以往的明媚,又多了一种慈爱的柔情,让南宫毅动容地凑上前去,小心翼翼的把手贴在她肚子上。
“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没人告诉我?你身体还好吗?是谁在照顾你?大夫怎么说?孩子……怎么不动啊?”
这是他的孩子啊!很快的他就会有一个白嫩嫩、肉乎乎的小东西朝着他咯咯笑,在他怀中摇晃着小手小脚,叫他爹爹,让他拉着学走路……天老爷,他多么期待快些见到这个孩子!
南宫毅光是想象一个融合了他与杜仙儿容貌特征的小娃儿,心都快化了。
被他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晕,不过最后一个问题倒是拉回了她的理智,让她忍俊不禁地笑出来。“才四个多月还不到会动的时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