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便是臣方才提到的,因久离甘肃,怕无法统领好一地军事,臣希望可以重组青燕军,召回以前那些部将。”
皇帝沉吟了下,道:“可。”
横竖他有办法让南宫毅解散青燕军一次,就能有第二次。
南宫毅岂会不知帝王心思?但他只在心中冷笑,并不点破,又提出了其他要求。“再者,臣希望在紧急情况下,得以军令自主,不受镇守内官节制。”
说是说不受镇守内官节制,但内官是帝王耳目,事实上就是他希望在战情紧要之时,皇帝及朝廷不要干涉太多。
皇帝脸色有些阴沉了,森然说道:“朕可以给你权力,但朝廷中其他人要怎么想,如御史言官之流,朕无法干涉。”
“无妨。臣只是要他们别乱出主意,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至于弹劾什么的,臣并不怕,所有功过可等战后回京,一次清算。”南宫毅说得相当洒脱,也很符合他的性格。
“如果是这样,朕可以答应你。”皇帝口中虽是这么说,但届时南宫毅回京,若是战胜还好,如果战败,绝不可能有武清伯那么好过,只怕京中再无南宫姓。
“谢陛下。臣还有最后一求,也最为重要。”其实比起前头的要求,这一样才是南宫毅觉得最重要的。“臣此次出征,不成功便成仁,所以希望能带着父母妻子一同赴西北。”
然而这个要求,皇帝却直接否决了。“不行!”
皇帝不准自有其道理,毕竟将士外出征战,都会将自己的至亲留在京城,也有做为人质的意思,保证自己不会叛变。就算是长驻在外、一辈子都可能耗在边关的王侯将领,至少也会让自己的儿子或血亲留一名在京城,以表效忠。
南宫毅提出的要求的确不合理,可是他有他的理由。“启禀陛下,臣出身寒门,没有亲军没有私兵,不结党营私,亦不像世家大族可相互依靠、养大批护卫。若留父母妻儿在京,臣怕没有人保护他们,会受欺负。”
“有朕在,谁敢欺负你的妻儿?”皇帝冷哼道。
“但陛下总不可能时时刻刻替臣盯着家门,且臣的父母都是乡下出身,没了臣做主心骨,独留他们在京,必然会惶恐终日,那便是臣的不孝。再说臣的妻子,闺中妇人,见识浅薄,臣是她唯一的依靠,若独她留京,怕是会被臣的政敌……比如武清伯那样的人所欺凌。须知不齐家何以平天下?若父母妻子在京,臣无心战事,恳请皇上三思。”这番恳切之语,又在暗示帝王,你不让老子带家人走,老子就不去!
皇帝脸都黑了,尤其南宫毅再次提到武清伯,等于明说他不将武清伯下狱,无疑是管不住武清伯,妻子父母放京中,南宫毅会放心才有鬼。
僵持不下之时,南宫毅又道:“臣只带双亲及妻子出京,但臣的妻子出身清平伯府,清平伯杜明锋是臣妻唯一的亲人了,有他留在京中,也是一样的意思。”
这倒是说动了皇帝,他一心迷信道家真人,学道术炼仙丹,并不知杜仙儿与娘家不和这样的消息。但他心知南宫毅爱妻如命,他妻子娘家一大家子人在京,对帝王来说确实也是一种保证。
“好吧!既然如此,朕准你带父母妻子出京,但亲人也只能带此三人。”
南宫毅心中暗笑,他还真没有一刻如现在一般感谢杜明锋。
“谢陛下。”
第十一章 夫人的超前部署(1)
待南宫毅回府,天已全黑,宵禁的钟鼓声都响了,偌大的将军府其实也没几个主子下人,一入夜暗得紧,只有巡逻的护院偶尔会经过,踩动地上的枯枝,发出单调的声响。
以往南宫毅这时回府,都不期然会有一种寂寞的感觉,尤其在这样万物萧索的大冬天里。但此一时彼一时,明明是一样的风景,房间里多了个人,让他回家的脚步也轻快了些,心中不再是空虚,而是期待。
此时父母应该已然安睡,他也不便请安,让下人别去打扰,径自走向自己的院落。
才进院子,果然看到房中仍然烛火通明,意外的是他还隐约闻到食物的香气。
待他推开房门,杜仙儿笑靥如花迎了上来,替他解下了披风,要不是他身上还凉着,必然会用力的拥抱她一下。
这样的娇人儿,实在太勾人了。
当杜仙儿转身去挂披风,南宫毅便看到明厅的桌上摆了几样小菜,他上前一看,还冒着白烟的鱼片粥、酱萝卜、白菜炒腊肉、红烧肉、拌猪肚,还有流着红油的咸鸭蛋黄。菜色非常简单朴素,但在寒冷的天气里,对一个折腾了一整天的人来说,却特别对味。
他用温水净手后欣喜地坐了下来,先就着热烫的鱼片粥喝了一口,然后满足地咂咂嘴。“冬天喝热粥太舒服了,你怎么知道我饿了?”
杜仙儿没好气地道:“陛下召见你,不管多晚,何时赐膳了?都离晚膳时间好一阵子,你现在该饿坏了吧?先吃,吃完再说。”
南宫毅从善如流地吃了起来,一直以来他虽然胃口不小,也常跟着镖局那些人抢食物,但吃东西的姿态却不粗鲁,看在杜仙儿这种心存爱慕的人眼中,还有些别样的豪迈。
有着娇妻在旁笑眯眯地陪着他,南宫毅食欲大开,将一桌子食物扫了干净,他一吃就知道这是杜仙儿亲手做的,对于她已然身为将军夫人,府里也不是没有厨娘,她却仍愿意为他洗手做羹汤,这点他相当感激,且感动。
所以用完迟来的晚膳,他将自己梳洗干净,首先就是将她抱在怀里,先亲几口再说。
杜仙儿被他惹得发笑,让他得逞几回后,玉手轻轻扳开他的脸。“今日与陛下谈得如何?”
“算是谈妥了吧!我接了陕西行都司的总兵官,转过了年立刻领兵出征。”南宫毅叹息,“陛下这几年越见昏聩,武清伯那样的人竟也轻轻放过。只是陛下迷恋道术,服食丹药后身体每况愈下,再加上皇子之间夺嫡之争日益火爆,这两年推行的税务新法,其实就是大皇子与五皇子之争,弄得朝政日益混乱……”
“其实出征正合你意吧?”杜仙儿虽然担心他的安危,不过丈夫既有鸿鹄之志、报国之能,她自不会用妇人之见去拘束他,相反的,她会用自己的方法,稳稳的站在他身后。
“只是这就苦了你了。”南宫毅与皇帝谈的条件,其实并没有与杜仙儿讨论过,现在放马后炮,也不知她会不会心存疙瘩。
他说得有些小心翼翼,“陛下答应了我几件事,第一是重组青燕军,第二是军权的完全自主,第三……就是我要求把爹娘和你,一起带到西北陇省去。
“陇省那地方干燥、缺水,时有干旱、洪涝,冬日还有沙暴及霜冻,几年就要闹一次饥荒。当地民风剽悍,生活有些粗犷,你娇滴滴的,皮肤这么嫩,怕是风一吹就疼,我担心你适应不了,何况那里还在打仗……”越说,南宫毅眉皱得越厉害,他当真有些后悔了。
他让父母妻子跟随,显然是保护的意思。杜仙儿很领这份情,柔柔抚开他深攒的眉间。“你知道吗?自我从痴傻中清醒,最高兴的就是有你相伴、游历四方。我们一起去过那么多地方,也不是没吃过苦,你见过我不适应吗?
“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娇弱的!甘肃那样的地方,一般闺女怎去得了?但我能去,多么难得?而且我知道那里有榷场,应该能找到一些特殊食材与香料,说不定还能把杜记食坊开到那里去,引进一些本朝没吃过的美食,那可不赚得盆满钵满?何况在边关,总兵官就是最大的,我身为你的妻子,总能沾点光,耀武扬威一下吧?打仗又如何?我相信你不会让那些鞑子伤害到我的。”她说得眼中异彩连连,很是向往,彷佛心已经飘到那重峦迭嶂却又黄土飞扬的高地之上。
南宫毅动容地搂着她,他岂听不出她的话是宽慰,然而她那份期待的心情,应该也是真实的。
“只是这回我向陛下提了那么多要求,他虽口头上答应,但心里必然记仇。他给了我三万大军,加上武清伯留在那里的残军,还有原本当地的卫所兵,加一加应该也近十万员。”南宫毅说着说着,眉头又快皱起来。“我想来想去,他唯一可以嵌制我的,也只有军粮了。前阵子甘肃才闹完饥荒,当地肯定筹粮不易。出征之日有百官看着,辎重应不至于短少,但后面如果我们再向京城要粮,陛下应该不会让我们太好过。”
“他就不怕将士们吃不饱打败仗?”杜仙儿脸色也跟着难看起来,这究竟是怎么样的昏君才能干得出的事啊?
“他若在意这个,怎会暗令武清伯贪污军饷,去边境帮他买那些珍贵的炼丹材料?若是战败,只会是我的错,他正好藉此收拾我。”南宫毅苦笑,这件事他其实知道,但揭发出来没有意思,武清伯也不会多受惩罚,更不用说万一惹怒了皇帝,他领兵出征之后只怕朝廷会直接断了他的后路,让他跟十万大军一起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