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这条家训与律法不符,可没人敢违抗,少了家族护佑等于无根之人,不论出外求取功名或经商都会被人瞧不起,因此谨守家训的温家人是四喜镇大地主,每年佃出去的土地回收四成的粮食足以喂养一族人,还有余粮。
「什么意思,我们自己的宅子为什么不能进去?」
咫尺天涯,近在眼前的朱漆大门却不得入内,被人拦阻在外,身为主人的温雅等人十分气愤,那是他们的祖宅,凭什么不给进,看他们一群妇孺好欺负吗?
「你们在这大呼小叫也没用,这是族长和族中耆老所下的决定,温守正触犯国法流放在外,依族规收回名下财产收归族中所有,我们也是情非得已……」
「族里什么时候有这条规矩,你们把族规拿出来让我们瞧瞧,若是只是嘴上说说我们可不认。」欺人太甚,难道没了男人就要受人欺辱,那还得问问她服不服。
「对,我们不认!」
「不认、不认、不认,这是我们的家……」
几个小的齐声大喊,把拦门的人弄得非常难堪,不少走过路过的百姓也指指点点,交头接耳的说起小话,让他们顿时面红耳赤,眼神闪烁。
是人都有私心,尤其是赵家族人的铺子一间一间的开,银子赚得满盆满缸,看得只靠着田地过活的温家族人眼红不已,想着能有更多银子就好,当个腰缠万贯的富家翁。
正好温守正一家出事的消息传回四喜镇,一听他们落难,族人们先是忧心忡忡,唯恐受连罪牵扯,而后听到祸不及全族,只是温守正一家流放三千里外,脑筋动得快的人便打起温家老宅的主意。
起先他们以为全家老少一起流放,包括女人、孩子,因此便由族长出面和耆老商量,以辱没先祖为由强行收纳他那一房在四喜镇所有的家产,温家老宅是祖宅,当然由族长取得,其他私产则让温守正那一辈的老人去分。
不是谁子孙多就分得多,看辈分,自家分得的自家再去分,不然一堆子子孙孙哪够分。只可惜族长才叫人将温家老宅收拾好,正准备择日搬进老宅子时,华氏带着孙女、孙子归府了,这才赶紧唤人来拦门不让进。
「咳!咳!这是特地为你们新设的,毕竟咱们温家数百年来也没个做奸犯科的人,还是罪大恶极的那一种,差点害全族人要受株连。」谁不怕死啊,明哲保身方为上策。
温雅神色清冷的往前一站。「这位族叔,规矩是人定的,随时都可以改变,既然皇上都没治我们罪,族规能凌驾圣恩之上吗?你们是不是没把皇上放在眼里。」
「这……」一提到皇上,见官就腿软的温家族人胆儿发颤,你看我、我看你,面色发虚。
「还有呀!温子望、温子和、温子平往前站。」她冷声一喝,把弟弟们拉出来站桩。
「是,二姊。」
三个男孩高矮不一的站出来,与温家族人面对面相望。
「祖父这一脉并未断绝,我们有自己的子嗣可以继承,不劳各位族亲费心了。」温雅语气冷冽,只差没说出:你们霸占我们财产还有理了,见过不要脸的,但没你们这般肮脏龌龊,堂而皇之剽窃做贼还说贼不可耻,鼓励大家贼爹生贼子,一窝子贼子贼孙。
只不过是想着人情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她没把话说绝了,不然真撕破脸了,大家脸面都难看。
「可是……呃,族里耆老做的决定,我们无法做主。」他们也只是来帮忙看门的,哪敢自作主张。
「我们都回来了,后头还有口棺木,你们真要我们连家都归不得,露宿温家老宅门口吗?」真惹毛她,她一把火烧了房子,谁也得不到,再在原地盖几间茅草屋,臊死那些为老不尊的老不修。
「……」看着运棺的马车,再看向一字排开的孩子们,内心颇为挣扎的温家族人还是狠下心不放行。
其实他们分的不多,也就几亩水田而已,真正拿大头的是族长和耆老们,不过有这几尊大神在上头压着,做小辈的哪能说什么,即便心中有愧也咬牙无视了,他们也有自己的妻小要养活。
「保哥儿,当年你背上生了烂疮,看了无数大夫都治不好,奄奄一息只剩半口气时,是你三叔连夜求了贵人得来半支百年人参吊着你的命,又守了三天三夜不眠不休从阎王手中抢你这条命,怎么,如今出息了,学会了忘恩负义是吧!」
「三……三婶娘,你还在呀!」是谁误传了消息,说她受不了家败的打击去了?
素面朝天的华氏只在发间插一根乌木簪子,她面容憔悴的走下马车,虽然消瘦了不少,可日的威仪仍在,她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睛一扫过,拦门的族亲差点跪地求饶。
「喊!你巴不得我早死了是不是,免得挟恩求报,让你里外不是人。」人心易变,往日口口声声说要报答他们的少年已不复见,只剩唯利是图的糙汉子了。
看起来比实际年纪老几岁的中年男子面上一臊,干笑的搓着手。「怎么会呢!三婶娘,我天天盼着你身子康泰,长命百岁,看到你硬朗的模样我真的很开心。」
「呵呵……是吗?口蜜腹剑,连在自家宅子终老都不行,如何长命百岁,要不你也给我一 口棺,把我和儿子媳妇埋在一块,下了黄泉地府好跟温家列祖列宗诉诉苦。」变了、变了,全都变了,全是假话,没一句是真的。
「三婶娘……」他脸上发烫,臊得不敢抬起头。
「二狗子是吧!那只断掉的腿还好用吗?当初不是我丈夫及时为你接骨,你这会儿该改名温瘸子了。」
华氏神色蔑然的睨了眼小名二狗子的那人左腿,他面黑如炭看不出脸红,但却悄悄把断过的腿往后缩,知道羞耻。
「还有你,平安家的女婿,姓张,我们温家的事你也来凑热闹,记得你家老大出世的时候难产,怕是要一尸两命了,我家老头在你媳妇腰上扎了两针,这才有你的一家三口子……」个个都是白眼狼,得了恩惠转眼往脑后丢。
毫不客气的华氏一一点名,叫出在场一众人的乳名,并一个一个细数当年他们欠下的恩情,几乎每一户的温家族人或多或少都受过温守正的帮助,有一年尚未改名的温家屯起火成灾,还是他让人送来上万斤白米和布匹,他们才渡过最穷困的时日。
可惜一片好心全喂了狗,升米恩斗米仇,一旦没法从他们身上挖到好处了,个个一转身便恩将仇报,不逼死恩人不罢休。
「够了,华秋云,你胡闹也该有个分寸,在众人面前胡说八道什么,你们这一支犯了不可饶恕的大罪,我没在祖谱上除名已经是厚道了,休要闹得天怒人怨才来悔悟。」一名身着绣如意纹暗青色绸服的老者拄着手拐自刚停妥的马车下来,步履有些蹒跚。
「温老狗,还没死呀!我以为回来得给你上香。」都老得满脸褶子了还惦记她家老宅,想带进棺材吗?
「放肆!」他以拐拄地,显得愤怒。
「别人不知道你,我可是连你几岁尿床、几岁偷看隔壁娇子净身都一清二楚,叫你温老狗还真没叫错,你三岁以前叫狗娃,如今狗娃老了不是老狗吗?你吼什么吼,嗓门大吗。」
华氏与族长同辈,刚成亲那几年也住在温家屯照顾年迈的公公婆婆,而后温守正入了宫为医官,这才带一家老小进了京,住进以前公公当太医时的宅子,子承父业薪火相传。
温守正的父亲是得了贵人赏赐才辞官归乡,当时他还不到四十岁,只是有感在宫中的步步艰难才急流勇退,没想到多年以后儿子的医术过人又进了皇宫,于是温家又多一名太医,没几年成了太医院院使,掌管太医院。
「华秋云,休得无礼,看在守正的分上我不与你计较,不过这宅子已收为族里所有,不再是你们这一支的财产,你们还是速速离去勿做纠缠。」这老泼妇太气人了,竟把他年轻时的事挖出来,公诸于世。
心里气恼不已的温守成表面装得很和善,老树皮一般的脸皮硬是挤出令孩童啼哭的可怖笑脸。
「呵!说得还真顺口,我老婆子的子孙可还健在,你凭什么将我们的私产收入族中,不要脸的老狗真把自个儿当回事了,我呸!」她朝他呸了一 口痰,表情倨傲。
「我是族长……」他说了算数。
「族长又如何,敢占我家的家产我跟你没完,别想颠倒是非来掩饰你的私心。」他那点心思瞒得过谁,昭然若揭。
被戳破了隐而不宣的心事,温守成面色难看。「这是族里耆老共同做出的决定,由不得你不从。」
他拿出族老做威胁,意思是你想得罪全族人,还是吞下暗亏自个儿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