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歹是见过世面的,来自京城的温雅一眼就能看出此人的穿戴绝非一般市井小民,光是一寸锦一两金的衣袍更显示出非寻常百姓的身分,有可能出自官家子弟。
而此时的他们谁也得罪不起,别说是当官的,稍有权势的地痞流氓都得远远避开,以免惹祸上身。
「周六叔、酒二叔,麻烦将大伯、大伯娘的棺木扶正,再把棺材盖重新盖上,我们全是孩子,没力气张罗。」
温雅有自知之明,不会不自量力做白工,她那细胳臂细腿连推都推不动半口棺材。
酒二叔不姓酒,那是偏名,本姓张,因为好酒的缘故才被军中同侪叫着玩,喊着喊着就顺口了。
「好勒,温二小姐带着少爷们站远些,别碰着、碍着了。」细皮嫩肉地,轻轻一碰就伤着了。
两个四十来岁的车夫有着一身力气,膀粗腰厚,虎背熊腰,一看行走的步伐就知道是不好惹的练家子。
有了他俩,一路南下的温家人平顺多了,看着一群女人、小孩想占便宜的闲汉也稍有迟疑,不敢轻易走近。
「好,你小心点抬,我大伯的头……」会掉。
温家大伯是犯了谋逆大罪被砍了脑袋的,而温家会医的男子全下了大牢,为了全躯入土,断了的头颅是温雅一针一线的与颈项缝合,外表看来和常人无异,实则容易断裂,稍一用力线断了便会尸首分家。
虽然她没说得很明白,但懂的人还是听出她话中之意,周六和酒二将侧翻的棺木扶正,再将棺内的两人依原来的姿势放好,捡回落在一旁的棺材盖盖在棺木上头。
死了数十日的人了,尸身都已经出现腐烂情形,可是竟然闻不到一丝尸臭味,反而有股清爽的青草味。
毕竟是宫廷太医,总有几样私藏药方,要不然马车上载有棺木,有几家客栈愿意让人住宿。
一会儿功夫,收拾好的棺木安稳地置于马车上,只是破了 一个洞的车篷修复不了,亮晃晃的日头光照着棺木,叫人着实头痛。,
「大姊,先从车上拿床被子下来,让酒二叔帮忙盖在车篷上,大白天的曝晒对亡者不好。」虽然她对大伯、大伯娘的感情不深,终究是亲人,死者为大。
「好的。」
一举一动都宛如一幅画的温柔秀丽婉约,举止端庄的取来一床被褥,交给爬上车辕的酒二叔。
幸好只剩一天的路程就到温家大宅了,只要不下雨也就没什么大事,他们现有的条件有限,能将就就将就点,待日后日子好过些再修座大坟吧!
「二姊,他是不是死了?」温子望指着地上那具动也不动的躺尸,不移动他,他们的马车过不去。
「观其颜、察其色,再诊其脉,人若归阴面无血色,全身冰冷,脉息全无,心跳停止,你看他死了没。」终究是出身太医世家,医术不佳的温雅还是略懂皮毛。
她们三姊妹之间,懂医识药的是三妹温涵,她喜欢医理,常偷翻三叔书房里的医书,拿猫狗、兔子当她的病人,反倒上面两个姊姊对学医毫无兴趣,偶尔背两本医书也是敷衍了事,让一心想培养个医女入宫为贵人看病的温守正无奈的摇头又叹气。
温子望和三房双生子很仔细的察看,然后齐齐抬头。「二姊,他还活着。」
「活着才麻烦……」温雅苦恼的自言自语。
死了还能送义庄等人认尸,不耽误他们的行程,可活人就难处理了,总不能拖到路边任凭自生自灭。
人不是他们扔下楼,可行医救人的温家人做不到放任伤者不管而视若无睹,仁义之心还是有的。
不过她说得声音不大,近乎耳语,可是仍传进某个人耳中,露齿一笑的尉迟傲风摇扇—前。
「不麻烦,我替你处理。」他一抬脚,十分粗暴而简洁,直接将地上的「死尸」踢到一旁。
这一踢,倒把出气多入气少的高知华给踢醒了,他痛到大声呻吟,口吐粗言,呼婢喊奴的让人侍候。
偏偏他带来的一堆打手、下人没几个还能好生生的站着,在王九、陈八的铁拳下,一个个像乌龟一样的趴着,动也动不了。
呼!很疼吧,听到一声惨叫的温雅暗暗心惊。「你可以不用那么……动作派,人不是沙包。」
「动作派?」有意思,他第一次听见的新鲜词儿。
「我是说你可以把人抬开,或是抬到医馆让大夫医治,他看起来伤得不轻。」祖父常说医者仁心,能救人时就施以援手,温家人学医是为了世上无病痛,救一人便是救世。
「我为什么要?」他一摇扇,斜眼一睨。
温雅一怔,抬头往上一看。「他是你扔下来的?」
尉迟傲风顿了顿,随即仰头大笑。「何以见得?」
「你太淡然了。」一般人的反应是惊讶或错愕不已,而他却像是赏花观月,云淡风轻的轻轻一睐。
「我是吓傻了,惊呆了,一时来不及应对。」他手一摆,一副来看热闹的模样。
「你认识他吧!」再装呀!你那是惊吓的表情吗?分明是幸灾乐祸,活脱脱加害人嘴脸。
她在现代是跑地方新闻的,但人手不足时也会冲社会新闻,面对那些死不悔改的杀人惯犯,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视杀人为一大乐事,杀人越多越有病态的优越感,表示他们能主宰别人的生命。
「不熟。」一面之缘。
「那你知道他是谁吧!」见死不救有点残忍。
尉迟傲风轻慢地把头一抬。「或许。」
「至少把人送回去,或是通知他家人来接人,这样搁着不太好。」万一一 口气上不来,人就没了。
生命诚可贵,开不得玩笑。
「放心,死不了,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没把他爹的官位搏了怎么能让他死呢!」
死要死对时候,一家人一起上路才不寂寞。
第二章 纨裤郡王惹不得(2)
「他真是官家子弟?」温雅倒抽了口气。
他呵呵轻笑。「很快就不是了,纵子为恶,为父无德,既然嫌位置太高坐着侑屁股,那就拉下来刷洗恭桶……」
上梁不正下梁歪,为官不仁何需纵容,父子俩都是祸害,为害百姓的贪官恶霸留不得。
「你到底想做什么?」
无赖见多了,但没见过这么死皮赖脸的,他的耳朵有选择性失聪,不想听的话自动屏蔽。
温雅已经说不上是生气或恼怒,有的是深深的无力感,遇到绝对的实力,她无奈的低头。
「送你回家。」就当是他让王九丢人下楼砸棺的赔礼,看她一家老小挤一车,他顺道做个好人。
「我们有马车。」男女七岁不同席,他存心想坏她名节吗?
「坐我的马车宽敞舒适,你坐着、躺着,在上面打滚都行。」他很少给人方便,和他同车而行是烧了八辈子的高香,要惜福。
她不是猫,不打滚,很无语的温雅不得不承认他的马车的确宽敞得像一间屋子,把她一家人带上来都绰绰有余,可是……「金丝织就的软榻,暖玉打造的靠肩,紫檀木脚踏,鲛纱铺垫……说实在的,弄脏一件我都赔不起。」
每样都百两金、千两银起跳,这辆马车没几万两白银做不出来,平稳,振动感不大,看得出花了一番心思,更显现出财大气粗,没点身分的人不敢这般招摇,明目张胆。
京里的皇家子弟没几人有这样的财力,即使有,在皇上面前谁敢自曝敛财有术,那不是找死吗?
「我这人很厚道,不用赔银子,把你赔给我就行。」他缺个能逗他开心的人,她颇为合适。
温雅嘴角一勾,佯笑。「这玩笑不好笑。」
「我说真的,你不妨考虑考虑,有我护着,那一家子的路会好走些。」世道炎凉,就一群女人和小孩,谁看了不想上来踩两脚,能捞、能抢的绝不费劲,还能卖人。
「不劳你费心。」
「不用考虑,我二姊有我,你别想打坏主意。」爹不在,他便是二房的一家之主,谁都不能欺负他姊姊。
瞧着一张气呼呼的小脸,尉迟傲风好笑的抬起手,魅惑性十足的轻舔手背上一道牙印。
「你家弟弟是只小老虎。」
「有牙的。」她点头,眼底浮现笑意。
「是呀!牙尖嘴利,跟你一样。」两姊弟都是猛兽,连他都敢咬。
让这个半路冒出来的男子帮着解决了拦路砸棺的事后,略做休息,吃了一顿午膳的温家人继续赶路,盼着能在明日午时前到达温家老宅。
谁知闲到蛋疼的某人一时兴趣,弄来一辆招眼的豪华大马车,土匪进村似的将她挟在腋下带走,温家人全是女人、孩子,一时间惊住了,俱是发怔不知该做何反应。
这时候的温子望像一头凶猛的小老虎扑向毫无防备的尉迟傲风,恶狠狠咬住他挟着二姊的手,逼他放手。
看着两张神似的脸,尉迟傲风不怒反笑,一手一个拎上马车,天生反骨的人最喜欢挑战,他不介意熬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