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 > 罪臣这一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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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祖父这一支已定居京城多年,他乡做故乡,今日回归成了异乡人,不知还能不能融入故土。

  「二姊,我这里还有些糕饼,先给他们止止饥吧!男孩子不禁饿,饿得快,多少吃一点也好。」温涵将省下来的口粮递出去,她娘把三房的积蓄都带走了,她和双生弟弟全靠三姊养活。

  温雅的大嫂带着孩子回娘家了,虽然没有再嫁的打算,可也把嫁妆全带走,长房没钱,遭到退婚的大姊拿回一点嫁妆,在为亲爹亲娘置了香楠棺木后,手中能用的银子着实有限,回去后还有墓地的事得操心,捉襟见肘。

  知道家境困顿的温涵非常乖巧,省吃俭用的帮二姊照顾弟弟们,还尽量不让自己成了负累,拖累其他人。

  至于大姊温柔,那真是水做的女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因双亲过世和被退婚的缘故整日以泪洗面,连自个儿的弟弟都照料不来,被温雅狠狠骂了一回才稍有收敛,偶尔借宿农家时也会向人借用厨房,帮着煎几个大饼带上车里吃。

  「嗯!」温雅接过有点硬的糕饼,她先撕下一块泡在茶水里,其余分给几个弟弟。

  拿到糕饼的孩子开心的笑了,即使吃不饱还是牙齿上下的嚼动,舍不得太快吞下去又快嚼了两下,看得姊姊们鼻头发酸,他们几时挨饿过了,现在吃着巴掌大的饼儿却笑得跟拾到金子一样。

  「祖母,你也吃一点吧!我把糕饼泡软了,你的牙口好嚼。」温雅将干硬糕饼泡成糊糊,方便老人家进食。

  闭目养神的华氏缓缓睁开眼,手中的檀木佛珠轻轻拨动,似早已跳脱三界外的老菩萨,无喜无怒。「我不饿,你们吃就好。」

  「祖母,人是铁,饭是钢,不吃怎么行,你看温家就剩我们这几个不懂事的孩子,要是没你护着,我们回得了温家老宅吗?那些族老乡亲会不会倚老卖老,欺负你的孙子孙女,趁机霸占温家祖宅……」

  华氏目光一闪,看向从小被她训到大的孙女,接过她手中的汤碗轻叹一声。「你们都得给我好好的,祖母看着呢!」

  不盯紧点哪放心得下,原以为最顽劣、最不听话的那一个反而成为温家最坚强的支柱,她老了,看人的眼神也不利索了,把璞玉看成砾石了,以后要多看顾这几个孩子,不然死后无颜见温家先人。

  经过一番家变,一向强势的华氏也倒了,昔日爱管东管西,习惯将所有人掌控在手中的她也变了,不仅话少了,还常常失神,望着某一处发呆,人也失去原有的精神。

  「好的,祖母,我一定听话。」她最乖巧了,祖父和爹最喜欢她了,说她是活泼的小兔儿。

  华氏喊了 一声。「脸皮厚的人什么都敢说,你大姊、三妹说这话还能信,你这跳豆性子谁拴得住,一个错眼不知又跳到哪去了。」

  整日往外跑,比男孩子还调皮,说她一句不是还能有条有理的反驳十句,让人想罚她又找不到下手处。

  她太聪明了,聪明得令人没来由的发慌,完全不像个孩子,偏她祖父还偏心,说她聪慧过人,日后定有大运势,护崽仔护得老脸都不要,带着女扮男装的孙女四处炫耀。

  现在想来,还是她祖父有眼光,慧眼识明珠,一眼识出她珠光外放,府里出事以来要不是她一路奔波,用瘦小的双肩撑起常人无法支撑的重担,这个家早就散了。

  谁家十四岁的孩子敢仿效縄萦,自己提出以滚钉板的方式代父受过,以此换取免除温家男儿的枷刑,而太后看在与华氏交情的分上最后还是于心不忍帮忙说情,才向皇上求到浩荡皇恩。

  之后她又安排母亲的出行,事先备齐粮食和做成药丸子的常用药,把一家家眷从数百里外的京城平安顺利的带回老家。

  唉!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她只希望老天爷能善待机敏多慧的孩子,给她一个好的归宿。

  「祖母,我长脚了,用走的,不跳。」温雅将脚打直,表示她有脚,不是跳豆。

  「祖母,二姊真的有脚。」温涵掩嘴偷笑,取笑二姊的脚是用来走路,而不是用滚的。跳豆是一种形容词,意思是孩子太淘气,像长脚的豆子跳来跳去,但事实上豆子不会动,它只会滚动。

  「好呀!三妹,敢捉二姊语病,瞧我搔痒的红酥手,挠得你求饶。」她作势要拥她胳肢窝。

  「我也要玩,挠痒痒……」十岁的温子望很久没笑了,一看见姊姊们闹着玩,他嘴角一弯扑向亲姊。

  「我们也要……」

  温子平、温子和也加入玩闹的行列,,几个孩子闹成一团,快把马车车顶给掀了,其乐融融,快把不愉快的事忘个精光。

  可是偏偏有个煞风景的人,打断众人的欢愉时光。

  「你们怎么还笑得出来,咱们的祖父和兄弟还在流放途中,不知道能不能平平安安到达西北,我爹娘,你们大伯、大伯娘的棺木还在后头,他们若地下有知会多么寒心……」

  「大姊……」

  笑声一下子消失了,每一张稚气的脸上多了压抑和不安,丧期是不应该过于欢快,但是阴郁的气氛把大家压得喘不过气来,加上长途跋涉的疲累,别说大人受不了,这些孩子都疲惫不堪,快要生病了。

  可没人会怪温柔的突然爆发,她也是承受太多的磨难,明明婚期就在下月初等着欢天喜地嫁过去当新嫁娘,谁知大婚前夕突生变故,不仅家没了还痛失双亲,夫家又心狠如铁退了两家亲事。

  她能忍到此时才崩溃也算难能可贵了,不是每个人都能撑过家破人亡,无父无母的温柔顿失依靠,她比谁都惶恐,可因为她是大姊,所以必须坚强,在弟弟妹妹面前强颜欢笑。

  「柔儿,乖孩子,苦了你。」华氏把大孙女搂入怀里,轻拍她后背。

  一声「苦了你」,温柔忍不住痛哭失声,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她最后一次哭,以后再也不哭了,她要做好大姊的榜样,不再自怨自艾令亲人失望。

  「好了、好了,哭出来就好,把心胸打开,看远点,将来的路还长得很,只要众人齐心,长满荆棘的荒地也能走出我们的路。」她得替老头子守住温家的根苗,不能任由他们荒芜,孩子是温家的希望。

  「嗯!听祖母的,祖母是有大智慧的人,说的是发人深省的金科玉律,我记住了。」

  温雅故作老冬烘似的摇头晃脑,一本正经的模样把所有人都逗笑了,驱走令人沉闷的郁气。

  「你呀!就不能文静些,学学你大姊,老是这么调皮……」这个假小子呀!让人不得不操心。

  打起精神的华氏正想叨念心性不定的二孙女,忽地耳边传来巨大的碰撞声,而后是马嘶声,马车内的人怔住,想着声音打哪来,是谁家运货的板车倒了吗?还是重物没抬好掉了。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是自家运棺的马车被砸了,天上居然掉下一个人,好死不死的撞破马车顶,巨大的撞击力连装了两个死人的棺木都能撞翻,棺木滑出马车,棺材盖整个掀翻落地。

  「天哪!是我们的马车。」华氏一惊。

  路上行人纷纷围观,对着运棺的马车指指点点。

  「祖母,你别下车,待在车上,我下去瞧瞧。」胆大的温雅习惯冲在最前头,二话不说的往下跳。

  见她跳车的温子望、温子和、温子平等人也跟着跳下,一群半大不小的孩子站在一起,神情凝重的看着棺木,让人不自觉的收起笑脸,多了一丝心疼和感伤。

  「这人是怎么回事,为什么闲着没事跳楼,我家的香楠棺木仅此一 口,不卖人……」

  刚从酒楼出来的尉迟傲风听见清脆的声音说着打趣的话,两眼一亮,看向站在棺木前的瘦小身影。

  还没完全长开的温雅看来娇小,犹带三分稚气,可一双发亮的眼睛像极黑暗中最明亮的星子,生动而耀目,带动整条星河的光亮,让人不由自主的沉溺其中。

  不用说,小小的身子在人群当中却特别显目,配上她不同于江南软糯的京城口音,一下子就引人注目,原本觉得日子无趣的尉迟傲风顿时像注入一股活水,兴味十足的取出他少用的描金玉骨绘美人摺扇,故作风流的掘了几下。

  「怎么,没人出来认人吗?看他一身锦衣玉带非富即贵,难道只是花架子,虚有其表,其实是打肿脸充胖子的吃喝拐骗市井无赖?」摔成这样不会赖上他们吧!他们才是飞祸的苦主。

  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死胖子摔得鼻青脸肿,就算他亲爹娘来也不见得认出亲儿子,从他上下起伏的胸口看来此人还没断气,就是伤得不轻,至少断了几根肋骨,腿也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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