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情小说 > 帝子吹箫逐凤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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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如果他死了,一切终止在这一刻,那么她确实永远再能问他——

  我阿娘,对你而言到底是什么?

  “我去。”她低声道。

  钱晋塘指尖夹着一只黑子,放置在棋盘上,封住了对手大半活路。

  文二爷一顿,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年轻人行事狠辣深沉,有太多时候完全叫人看不透——

  四皇子要用他,可更要防他!

  “晋塘,德胜侯的毒……”文二爷沉吟。

  钱晋塘捻起另一子,却不忙下。“二爷,无论这毒是谁下的,对于四皇子只有益无害。”

  文二爷饿眉头。“这怎么说是有益处?你可知因着这一回,我们就丢失了骁骑营的主控权,若非有人自作主张打草惊蛇,陛下又何至于——”

  “文大爷都不慌,二爷也不需要太过张皇了。”

  文二爷脸色沉了下来,眼神忿毒,冷冷道:“钱公子,莫以为四皇子如今倚重你,你就当真以为自己是他身边头一号人物了。”

  对四皇子来说,这些人都是可供以驱策的臣子,但他可是四皇子的亲娘舅!

  待大业功成,臣子可用即留,不可用者,自是狡兔死走狗烹,但亲人就是亲人,四皇子心中明白,谁才是他一生助力的帮扶可靠之人。

  钱晋塘挑眉,“钱某自然不是四皇子身边头一号人物,也不想做这头一号人物……况且有二爷在,不是吗?”

  文二爷被他嘴角的微勾笑得心头有些莫名发凉,稳了稳心神,沉声道:“钱公子深受四皇子器重,更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不能说,话要是传出去,文家有了警觉,你以为我们还能这般便宜行事吗?”

  “二爷放心,钱某和您都是在同一条船上,又怎会做出凿穿自己船底的蠢事来?只不过提醒二爷一句,这回折的多半是文大爷的亲信人马,二爷不过赔进去区区一个娇妾内弟,这笔账由四皇子算来,还是值得的。”

  “砰”的一声,文二爷一把掀翻了棋盘案桌,脸色剧变,面露狰狞。“你敢我?”

  钱晋塘方才夹着的那枚黑子犹在指尖,慢条斯理地在掌心上兜转,面对文二爷仿佛要暴起撕碎人的怒火,只慢慢地道:“二爷深受四皇子器重,更该知道什么事能做不能做……”

  文二爷的面色由铁青乍然发白,眼神晦暗阴鸷不明,可他终究是在文家和朝堂上周旋历练多年的老狐狸,下一瞬就转怒为笑,哈哈笑着拍拍了他的肩头。

  “果然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你有这番心机谋略,往后辅佐起四皇子来,我也放心许多了。”

  钱晋塘目光冷凝,不动声色。

  “不错,那人虽然有几分本事,但此番陛下大动,他一下子就被剔出了骁骑营,可见得平日太过冒头出尖儿,长久下来,还不知会给四皇子惹出什么样的祸事。”文二爷感叹。“你不用放在心上,不过是一个裙带关系的小人罢了,我还不至于色令智昏到耽误了大事。”

  钱晋塘至此终于对眼前中年文生升起了一分另眼相看……

  能屈能伸,笑怒自如,文家果然不出庸才。

  “是小子行事过激,倒叫二爷见笑了。”钱晋塘微微一笑,拱手道。

  “哈哈哈哈,老夫就喜欢钱公子这个脾气,和老夫年轻的时候一般无二。”文二爷哈哈大笑,欣慰地赞道:“有志高才者,眼里最是不掺沙子的,不过年轻人就是要有这般锐气,好,极好。”

  钱晋塘含笑道不敢。

  四皇子府中这头的两人面上交好却是各自肚肠,在四皇子府另一个方向的二皇子府里,高大粗豪的赵珽阴沉着脸,隐隐压抑着暴怒盯着面前之人。

  “本皇子凭什么还要去替那个贱人求情?德胜侯死或不死跟本皇子又有什么干系?”

  原以为纳了李氏就能得到德胜侯的势力与助力,可谁知李氏入门后,非但好处捞不着?还……

  呸!

  若非此刻局势紧绷不宜妄动,又被父皇和皇后饬令在府中思过,赵珽恨不得杀到皇家庵堂一把拧断那贱人的脖子,以泄心头之恨。

  现在舅舅们居然还要他去向父皇相求,求李氏从皇家庵堂出来,回府伺候德胜侯于病榻前。

  难道舅舅们还唯恐他被父皇痛骂得不够吗?现在惹得父皇厌恶自己,又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赵珽想着皇子妃这几日的枕边风,脸色难看了起来,眯起眼盯着俞家亲信。

  ——俞家这是想做什么?西北那头的还不够他们折腾?好好的替他把持着地盘也就罢了,现在连手都伸进了京城,这是想干什么?难道正如皇子妃所担忧的,俞家想扶持自己做那傀儡帝王?

  赵珽神情阴戾。

  此刻如刀剑般挺拔伫立在他跟前的俞家亲信也是西北军人,闻言浓眉不着痕迹地皱了皱,但面上还是恭敬地道:“回二殿下的话,大人的意思是,陛下素来信重德胜侯,您此番遭祸,起因在李侧妃,症结却是在陛下。陛下是一国君王,手握天下权柄,可他也是一位父亲。”

  以亲情动之,又能示弱,自可化解几分陛下的怀疑与戒备。

  赵珽冷笑。“难道本皇子是三岁小儿,还要人指点?”

  俞家亲信面色一滞。

  “滚回西北去,给本皇子带一句话回去告诉舅舅们,”赵珽傲然道:“只管厉兵秣马,等着指令,准备随时发兵‘进京勤王’,如此,舅舅们自然是首功。这战扬上的事就倚赖舅舅们,可朝堂之上的阴谋阳谋,本皇子自有人马心腹筹谋,各行其事、各司其位才是正理,别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反倒误了本皇子的大事。”

  俞家亲信目光阴惊压抑,“二殿下——”

  “退下!”赵挺不耐烦地斥道,“若非看在舅舅们的面子上,就冲着你这狗胆包天的兵混子敢在本皇子面前充大头,本皇子便是当扬撕了你,舅舅们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喏,下官告辞。”俞家亲信沉默了片刻,铁钵般的大手一拱,转身大步离去。

  赵珽眼角抽了抽,这兵混子桀骛不逊、目中无人的模样,更加印证了二皇子妃忧心忡忡的事实——

  俞家上下追随的,果然不只是他这一个主子……不,根本不是奉他为主。

  “本皇子就知道,这都是一群见利忘义、见风转舵的混账王八蛋!”赵珽狠狠地砸翻了手上的杯子,胸口剧烈起伏着,最后强抑下沸腾的怒火,“来人,请二皇子妃。”

  “是!”门外的护卫迅速领命。

  赵挺烦躁的揉着眉心,宽肩有些微垮下来,坐在椅榻上黑着脸。

  ——父皇现在究竟想做什么?

  太子犯的明明是大错,三法司审理也应当尽速做第一大案看待,为何至今犹未调太子过堂?

  坊间他已经命人布下暗椿,就等三法司提调太子——只要太子一出东宫上了堂,这捶实的“证据”就能令坊间流言沸腾民议四起。

  赵玉,这太子之位届时是想坐也坐不成了。

  往日不过是虚虚实实的非议,可如今涉及的是国法、是人命,就算父皇想保,恐怕也是保不住的。

  他猛地一怔,脑中陡然回荡方才那个兵混子说的话——陛下,可也是一位父亲。

  赵珽深吸了一口气,面色阴如暴雨来临前夕,几经咬牙挣扎思量,最后还是霍然起身——

  “来人,取笔墨来!”

  第16章(1)

  武帝龙案前同时呈着两份奏折,他眼神幽深,半晌后,才提起朱笔一批——准!

  两份朱批,是同一时间发回给东宫和二皇子府,为的,也都是同一件事。

  在京城近郊半山上的皇家庵堂中,一身黯淡青灰色缁衣的李湉再无半点昔日侯府千金或二皇子侧妃的清丽及娇艳风华。

  李湉被送往皇家庵堂后,过的是食素诵经,过午不食,洒扫挑水的艰苦生活,不过短短时日,本来水灵灵的一个窈窕美貌少妇,如今却变得面有菜色、骨瘦如柴,虽然原本容貌的底子还在,却如同被抽去生机的花瓣儿,干瘪褪色得厉害。

  她也曾反抗过,仗着自己是二皇子侧妃和德胜侯府掌上明珠的身分,想拿捏这皇家庵堂的庵主,可没想到庵堂内最不缺少就是犯事的嫔妃和宗室命妇。

  不说先帝时的燕太嫔、葛太嫔也在此处清苦静修,就说当今陛下潜邸时,有几个曾因争锋而对子嗣下毒手的良媛,也关在这儿日日挨苦。

  哪个身分不比她高贵显赫?

  李湉头一日乔张作致时,就被戒尺打得下不来床,三日后连伤都还未养好,就被罚去井边挑水满五大缸子才许用饭。

  她哭也哭过,闹也闹过,求也求过,甚至还想逃走,可皇家庵堂戒备森严,她连庵门都还没摸到就被拖回去押在佛前跪了三日三夜。

  李湉只恨自己不能立时就死了,她这辈子哪里尝过这样的苦头?

  可是慢慢地,她咬牙告诉自己,不能死……撑下去!只要命还在,等她翻身的那一日,这些人——所有对不起她的人都得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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