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眠刹那间心头大定,深吸了一口气,再度迎视文淑妃怜悯中透着愉悦的目光,淡淡道:“雷霆雨露均是君恩,圣上既是明君,也是严父,父亲锤炼孩子也是为着儿女成材,我们这些做子媳的自然欢喜领受,好好听从父亲训导自省……可若按淑妃娘娘这话,倒像是说父皇不慈了?”
文淑妃一口气直冲喉头,秀美脸庞微微扭曲,暗恼这温软好欺的李氏究竟是何时变得这般厉害?
只不过就算口舌争了上风又如何,太子闭宫自省三月已成定局,这回被打压了下去,他们就没打算让东宫再有翻身的机会。
“太子妃……”
文淑妃话还未说完,李眠已然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她,“淑妃今日迫不及待想训诫小辈,那本宫也不好扫了你的兴致,来人!传三皇子妃进宫向母后请安,并听领淑妃教谕。”
“你!”文淑妃只觉老脸热辣辣,好似活生生被甩了个响亮的耳光。
俞德妃已经忍不住哈哈大笑,落井下石地连连拍手称快。“瞧瞧,这才叫自作孽不可活呢,别以为谁都忍得了你那个酸不溜秋矫揉造作的样!”
文淑妃气得身子频频颤抖,斯文秀雅尽失,冷冷扫了俞德妃和李眠一眼,眼神最后落在始终不动如山,嘴角微扬的江皇后上。
“皇后娘娘,臣妾可否与你说交心话?”文淑妃收起了怒意,优雅无比地行了个礼,款款拾级而上走近江皇后,却叫李眼和戴嬷嬷双双向前搁住了。
“让她上来。”江皇后不动声色。
李眠迟疑了一下,戴嬷嬷将她带开,低声道:“娘娘莫担忧,主子自有主张。”
文淑妃不会蠢到当场对江皇后不利,自然,依着江皇后的身手,她也动不了江皇后一根寒毛。
文淑妃寒着眸,噙着笑来到凤座旁,微微倾身,以两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含笑一字一字道——
“臣妾知道你是一心站在太子那头了,可太子也好、几位皇子也罢,无论哪个,都是你的儿子……哪一个也都不是你的亲儿子,皇后姊姊啊,臣妾,真、同、情、你。”
……淑妃,终于露出了她的獠牙。
江皇后还是没有动容,依然用着文淑妃痛恨了大半辈子的高傲与疏离眸光注视着她,慢慢道:“你以为我还在乎吗?”
“无论谁上位,都要尊我为太后,而你,永远是居于妾位的太妃。”江皇后神情似笑非笑。
“你信不信,就算是老三登基为皇,他也绝不敢违逆祖宗家法,不顾士族贵胄、文武百官及天下非议奉你为太后,况且,你别忘了我是从‘哪儿’来的?”
文淑妃愀然变色,惊疑不定地低喘了一声。“你——你不是已经破——”
“破族而出?”江皇后高高地挑眉,眼神里有一抹冷入骨髓的凛冽和讽刺。“文家果然消息灵通,遍布大江南北。”
“臣妾不明白皇后娘娘意指何为……”
“劝你一句,别把人都当傻子。”江皇后冷漠道:“不争,不是因为不会,而是因为不屑。”
帝宠是,江山亦如是,否则她早已趁武帝病重之时,不理会他究竟藏了多少底牌,狠一狠手,一掌碎了他的心脉。
——那么现在,哪还有文家俞家什么事?
不过是顾念着天下百姓,不愿这眼下安生日子被随之而来趁火打劫的内忧外患砸得稀巴烂,当真以为她怕了这帮狼心狗肺的蠢东西?
文淑妃极力镇静下来,想起帝后这几年渐行渐远,夫妻离心迹象流露无遗,只当皇后此刻不过是虚张声势,不禁又升起了满满鼓胀的信心,嫣然一笑。
“皇后姊姊,事已至此,强撑又有何用?端只看这场棋局,谁才能真正笑到最后。”
江皇后已经连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自顾自的起身,牵起李眠的手。“本宫乏了……”
——都滚吧!
回到内殿后,看着心神不定的李眠,江皇后难得语气温柔了一丝。
“去吧,去到他身边,只要风雨同舟、夫妻同心,这世上便没有什么能为难伤害得了你们。”
李眠眼眶湿热了,一脸感激地紧紧回握江皇后的手。“谢谢母后,儿媳懂了。”
第8章(1)
李眠心焦地赶回东宫,无视外头大批包围东宫、煞气凛凛的玄铁将士——那是唯有皇帝方能下令调动的蟠龙卫——俏白脸庞神情紧绷,越过封锁后便唤停了软辇,径自一跃而下,倒吓得随侍宫人忙慌搀扶。
“娘娘当心!”
也恰恰是这个动作,令她刹那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不能慌!
眼下,东宫内外最不需要的就是一个慌乱失措没有主心骨的太子妃。
“殿下呢?”
正匆匆迎向前来的百福忙道:“回主子娘娘的话,殿下正在寝殿,让奴才来接娘娘,便是让您别担心,殿下无事的。”
怎会无事?不过是不想她烦忧罢了。
她心头发涩,深深呼息两个来回,对身旁宫人道:“吩咐下去,严加看守东宫各处,周承徽、文昭训和金昭训那里尤其看牢了。”
“是。”
至于钱良媛,自有人看着……她也不多费那个心。
“这三个月间,凡殿中省拨来的米粮物什千万仔细,尤其尚食、尚药二处,最易叫人动手脚,且自今日起,东宫一针一线都不得外流,以免遭人藉词构陷。”她思忖了一下,又道:“此刻想必京中勋贵大臣女眷也避东宫唯恐不及,不会有投帖求见,倒轻省了咱们一番功夫。”
“是,奴婢等明白。”
李眠又叮咛了几项至关要紧之事,这才挺直腰杆,沉稳地一步步往寝殿方向走。
百福一路服侍在侧,心头大大松了口气,也不由对这个平素温顺软性儿的主子娘娘生起一股敬意。
京师流言蜚语满天,太子被圣上训斥无能,罚以闭宫自省三个月,林林种种不利于东宫的消息,往重了想便是储君不稳的征兆……原以为主子娘娘此刻恐怕要急哭了,再不也是六神无主,可万万没想到主子娘娘却罕见地强硬起来。
百福正胡思乱想间,忽听李眠轻问了一句:“百茶安置的如何?”
“回主子娘娘的话,百茶姑姑已经在安济堂旁的一所三进小院子落脚,奴才也命人从中牵线,现下百茶姑姑每日都去指点那些贫苦孩子绣活儿,精神好很多,听说这两日面上已经见笑容了。”
百福连忙回禀。“娘娘慈心,教孩子们学会一门手艺,将来养活自己也是绰绰有余。”
她想笑,却又有些落寞。“别让他们知道这一切是我安排的,尤其是百茶。”
“娘娘为什么……”百福语带犹豫。
“百茶姊姊没有家人,自五岁被嬷嬷买进德胜侯府,我和嬷嬷就是她唯一的家人,我们同时跟嬷嬷学的苏绣,她向来勤奋用心,初始学得比我快又好,只她一心服侍我,耽搁了手艺也误了年华。”李眠语气有些惆怅,“她软又喜欢孩子,将来不管嫁不嫁人,调教出几个知心的小姑娘既能继承衣钵,也能奉养她终老……平安和乐的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将来,自己若真有这个命登上凤位,有她暗中护持着,谅谁都不敢动百茶和百果分毫,可假如东宫殒落……也连累不到两个早已被遣放出宫的人。
“娘娘就不怕百茶姑姑误会您吗?”百福叹了口气,他从胡统领口中得知,百茶自出了宫后就失魂落魄的,时不时朝皇城的方向发呆,有时还偷偷掉泪。“或者,等尘埃落定,您再接她回宫服侍——”
“只要旁人知道她不再是我的软肋,就不会有人伤害她藉以要胁我。”她目光坚定。“我宁可让她误会我一辈子,彻底忘记我是她的主子,也别再把她的一生虚掷在保护我、成全我上头。”
这世上人们的高贵与否,从不在于身分地位,而是一颗待人的心真或不真。
若是真心盼着一个人好,就算她离自己于天边遥远之外,只要知道她好好儿的,那便也安心足够。
百福心有所感,默默颔首无语。
李眠最怕自己给丈夫添乱,因此也亏得和百福这一番交谈,移转了心绪,令她在踏进寝殿的当儿,已显得冷静自持镇定许多。
那个熟悉颀长的身影斜倚在窗边榻上,一袭雪狐护领月牙长袍,越发清冷飘逸如仙人,浑不似是位高权重的一国储君。
仿佛,随时就会御风而去……
她一紧。“殿下?”
赵玉回眸,英俊昳丽得教人心悸的脸庞有一抹疲惫之色,却还是对她笑得温柔如春水。
李眠眼眶一热,一步一步走近他跟前,对视着他温润的笑眼,蓦然张臂紧紧环抱住了他的颈项,将他揽进自己柔软怀里,喑哑却有力地道:“玉郎,别难受,我在,我都陪着你。”
深夜,江皇后卸了满头朱翠一身华服,随意着件单薄袍子,散着长长的头发,光着脚盘腿坐在正对着殿中几株红梅的大窗下,一大壶酒,一大盘堆得高高的卤牛肉块,一钵椒麻爆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