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仙儿以袖掩唇一笑。“娘你也不差啊!今日宴会娘是主人,谁能漂亮得过你?”
黄氏摸了摸自己抹额上的红宝石,身上一袭枣红色福寿纹长褙子,就像世家大户的老封君似的,顿时也来了信心。她可是混过京城的人,以前在京嫌自己土气凡事不敢出面,但现在回到乡下,她又觉自己高大起来。
横竖凡事有妥帖的儿媳妇替她顶着,她就好好的出一回锋头。
此时众女宾们已经在正厅里候着,有新任巡抚都御史的女眷、副总兵官的女眷、参将的夫人们,各地守备地方官的夫人……及一干富贵之家的女眷等等,其中杜仙儿与黄氏的地位最高,所以拿捏着最后再出现。
大多数人碍于南宫毅的权位,对她们还是心存敬畏,然而并不是没有人私下议论黄氏泥腿子出身、或是杜仙儿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官之女云云,谁还没有个京城高官的亲戚呢?她们敬南宫毅,不代表就要低他夫人一头。
在众人的猜疑与好奇之中,杜仙儿扶着黄氏缓缓步入正厅,一见到两人出现,许多夫人姑娘都忍不住倒吸了口气,当然她们的惊艳都是因为杜仙儿,不过黄氏看到她们的反应,乐得心头大定,反而更走出了气势,令人不敢小觑。
等她们婆媳坐定,黄氏笑道:“亏得现下天气没那么冷了,否则劳累各位夫人前来,可成了老身的罪过。”
这句话有种文诌诌的体面,自然是杜仙儿教黄氏怎么说的,甚至是其他人会问什么问题,她该有什么反应,杜仙儿都事先和她演练过,所以黄氏现在底气可足,游刃有余的应付着众夫人们的寒暄,而杜仙儿只是坐在一旁微笑不语,偶尔黄氏圆不过去才插句话,看似低调,但就这么只字片语也让其他女眷心思各异。
巡抚都御史是南宫毅近日提拔起来的人,其夫人自然亲近南宫家婆媳,所以笑吟吟地拍了个马屁。“南宫将军在我们陇地,可是数一数二的大英雄,我们都在想要怎么样的天仙才配得上将军,如今见到了将军夫人,哎,可不就是个天仙吗?”
虽是在称赞杜仙儿美貌,但杜仙儿只是谦称不敢,黄氏却听得飘了起来,一下忘了杜仙儿教她的稳重,有些忘我地回道:“可不是吗?你们不知道,当初有多少高官豪门的女儿,削尖了头要挤进我南宫家的大门,我偏偏就只看上了仙儿……”
这话说得有些不得体,彷佛在讽刺杜仙儿是自己赶着上门嫁人似的,可有失高门女子的端庄与矜持,也显得市侩了。女宾们有些听得脸色微变,有些噙着看热闹的笑意,期待她们婆媳掐起来。
黄氏说着说着,也觉得不对劲了,声音突然弱了下来。
如出一辙的,就是每个人都看着杜仙儿,看她怎么接下婆婆的讽刺。
想不到杜仙儿只是柔柔一笑,作势摸了摸自己的高髻,居然附和起来。“可不是削尖了头吗?好不容易挤进南宫家的大门,你们看,到现在头还尖着,没恢复呢……”
此话一出,即使是对她有几分成见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简单一句风趣的话,不仅打散了尴尬,还凸显了杜仙儿与黄氏婆媳之间感情好,能互相打趣。
这些女眷益发觉得杜仙儿不简单,而且她们也领悟过来,虽然这宴会看似由黄氏主导,但背后运筹帷幄的,绝对是这个总兵夫人,也就是说,恐怕总兵府真正当家作主的,是杜仙儿啊!
收起了对杜仙儿的轻视,某些人的态度反而热切起来,厅中的气氛更加融洽,杜仙儿默默的将每个人的反应记在了心中,以后可是有着大用处。
“娘,也差不多午时了,是否让各位夫人姑娘们入席?”觑了一个适合的空档,杜仙儿有礼地问着黄氏。
黄氏也从聊兴正浓中反应过来。“啊,是了是了,来了总不能让你们饿肚子。来来来,都随着我来,今日的宴席是仙儿特别布置的,保证吃得你们都不想回去了。”
“老夫人把我们胃口养刁了,可别怪我们以后常常来蹭饭啊!”副总兵官的夫人笑道。
第十一章 夫人的超前部署(2)
一行人说说笑笑,便入了席。今日杜仙儿可是花了大力气设计菜色,倒不是希望宾至如归什么的,而是要用这些菜震慑她们,为以后她要做的事情铺个好路。
宴席采用了御膳的菜色,对于杜仙儿来说,还比做遍大江南北的菜色来得简单,只是食材须用得精细罢了。不过她的食坊一路开到江南了,要取得一些珍贵的食材当然不在话下,于是她简化了御膳的繁复,主菜四荤四素,四凉菜两汤品,还有两果品一甜品,光是这样也够让这些长期偏安一偶的女眷们看得目不转睛。
主食是八宝馒头、蝴蝶卷子、灵芝饼及红米饭。其中蝴蝶卷子用的白面还掺了南瓜,做成红糖味儿的,捏成蝴蝶状蒸出来的卷子数色相间,精致美丽;灵芝饼可是真的放了灵芝,兼顾药效及美味;最令人惊讶的是红米饭,米用的是竟是京城御田的胭脂米,粒粒红如胭脂,味腴香馥,看上去就引人食欲。
再来下人摆上热腾腾的荤菜,原本只想吃一两口意思意思的女眷们,在听完菜色的介绍后,全受不了诱惑频频动筷。北边外族来的鹿肉做成烤鹿脯,还有灸蛤蜊、田鸡腿都是众所皆知先帝爱吃的御膳,最后一道东海的黄花鱼,加入了龙井茶叶下去烧,吃来鲜嫩中又带有茶的清香。须知黄花鱼每年须先上贡,皇帝吃过才能由民间食用,桌面上的黄花鱼还很新鲜,都不知怎么弄到这大内陆来的。
素菜有银耳、风菱、脆藕、竹荪,俱是甘肃一带不常见的;凉菜是银鱼、羊尾、牛肚、拌紫菜,也都是道地宫廷做法,或是要远至临海才能吃到的食物,甚或像羊尾牛肚,都是一只身上只有一副,不说珍奇,至少难得。
吃到汤品时,其实几个女眷都已经满腹了,但这样特别又精致的餐食,她们实在不想放过,于是一人又灌了一盅荔枝鸡汤和白烧河豚,饱得都快翻起白眼。
最后的果品是漳洲橘和西域的葡萄,葡萄还好说,漳洲橘在此地实在罕有,就算不吃,每个人手上也抓了一个。而当甜品送上来时,众女眷简直要哭出来——就是简简单单的仙楂糕,偏偏它又做得精致,仙楂的红与米糕的白相映成趣,因着仙楂消食,所以女眷们也都用了甜品。
一场宴席下来,竟是十盘九空,怕是真正的御宴,都不可能吃得如此干净。
席毕,时候也不早了,众人不敢再打扰,每个来客都扶着肚子,吃得心满意足的离开。原以为就这样了,杜仙儿居然还命人送上回礼——一人一盒京八件。
本地人就不说了,在场的有不少都去过京城,或者有着京城的亲朋友人,看到这京八件竟是杜记食坊出的,有些惊得手抖,险些没把盒子给摔了。要知道杜记食坊的京八件在京中就是供不应求,杜仙儿究竟是去哪里买到这么多,还能远迢迢的拿到这里来送客?
诸位陇省一带的高门女眷们,终是得到了这么一个震撼式的打击,清楚的了解了杜仙儿的实力,因为要办这样的一场宴席,不只钱财要够,能够有管道和特权取得食材,才是最令人忌惮之处,原本不屑的变了恭敬,恭敬的更成了谄媚。
***
北方鞑子的攻势日益猛烈,幸亏南宫毅一来到甘肃,除了大刀阔斧斩贪官,再来着重于融合边军及京军的战力,也选出精英兵将,重编了青燕军,将不足的人数补足。
他是军中一言堂,没有旁人指手画脚、多头马车,上令下行极有成效。秉持着着丰富的对敌经验,在敌人进攻时并不躁进,耐心的以守代攻,一方面争取时间让伤员恢复,另一方面也削弱鞑子的战力。
所以南宫毅自从大军抵达那日,便再也没有回家过。
春去夏来秋又至,不知什么时候蝉鸣取代了虫吟,枝头绿叶由嫩绿到泛黄,这一日,当南宫毅顶着一头热汗回营,在营房狠狠的把自己刷洗干净后,看到桌上单调的馒头、咸菜和一盘红烧肉,他突然开始很想念很想念他的妻子。
其实枕戈寝甲之中,一抹芳踪总是会不经意掠过脑海,但都被他压抑下来。今日今时却不同,这乏味的膳食,不知怎么的令他牵挂起杜仙儿,不知她在镇上过得好不好?这里的人可凶了,有没有人欺负她?
因着还有些理智,他没有立时冲到镇子上去看她,只是原本还有些饿,眼下也没有食欲了。他挥手欲唤来小兵撤下膳食,分给其他的人,但他的幕僚李凯却在这时候随着小兵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