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爹、大哥、二哥、子廉……我不是来送你们的,我是来传圣旨的。」她赌命换来的。
「圣旨?」
官兵们的棍棒正要再挥下,双脚无力,快要站不住的温雅一咬下唇,高高举起抱在怀中的明黄圣旨。
见旨如见君,众人下跪迎旨。
「……皇上恩准温家罪人不论老少免上枷锁。」
免上枷锁?
这是多大的皇恩呀!居然得以照拂?
成千上百被流放的犯众既羡慕又嫉妒,有意无意的朝温家人靠近,想着能不能也不用上枷。
这些想蹭点便宜的人全然没注意到温家人的神色,他们脸上不是欢喜,而是忧心和不忍。
「你做了什么?」这丫头性烈如马,看着柔弱却刚强,心性坚韧不逊男子,别人不敢做的事她勇往前行。
「没做什——」不想家人担心的温雅想轻描淡写的带过,可偏有多事的人抢了她未竟之语。
「她滚了钉板。」
「什么?」
「滚钉板……」
纵使男儿有泪不轻弹,一听到「滚钉板」,温家男子全红了眼眶,小辈的还呜咽出声。
「别听子芹的话,那钉子都生锈了,一点也不尖利,我一滚过去就像滚石头路,痛一下罢了,没伤着,你们也知道我跟着黎将军学武,皮粗肉厚的。」她笑得彷佛一点事也没有似的,但双脚已在微微颤抖。
「谁说没伤着,你都差点——」去了半条命。
「黎子芹!」还做不做朋友了?
温雅一喝,满肚子话想说的黎子芹硬把话逼吞回去,恼怒地把头一撇,不忍看那摇摇欲坠的身影。
「雅儿,你三婶呢?她……还好吧?」想念妻儿的温志翔已多日未见家中妻小,忍不住一问。
眼神一闪的温雅露齿一笑。「还好,朝廷抄的是公中财产,媳妇们的嫁妆归各自所有。」
事实是为温家三房生了四个孩子的方氏在出事不久后便被娘家人接回去了,日前已经带着幼子改嫁。
可这事她不能告诉三叔,一定要死死瞒住,三叔对三婶的感情之深是深入骨子里,若知晓三婶再嫁昔日情敌他定然会疯的,绝对走不到流放地,更可能会让祖父白发人送黑发人。
他们已经没了一个大伯,不能再失去任何一人,那对温家人而言都是极大的打击。
「那就好、那就好……你三婶是娇气了些,回乡这一路上麻烦你了。」他不敢允诺总有一天会回到妻子身侧,天恩难测,他只盼着她平安无事,不用为衣食发愁。
一心挂念妻子的温志翔并未发现侄女的异状,但身为前太医院院使的温守正却一眼看出孙女的不对劲。「老三媳妇有嫁妆傍身能有什么事,你杞人忧天了。二丫头,不用理会你三叔,先把自己照顾好。」
「祖父,大伯娘没了。」温雅借机握住祖父的手,偷偷地塞了几两碎银和银票到他手中。
「你……她怎么了?」
感觉手心的异物,他面色微变,本想把银子还回去,一家子妇孺更需要银两,可是不等他有所反应,温雅的手已经往回抽,以眼神暗示他收好。
「大伯一死,她收完尸的当晚就自缢了,言明要夫妻同葬一穴。」因此她在问过神情萎靡的祖母后便将两人合棺,准备扶棺送回江南安葬。
「没想到她会这么想不开,我以为她会掌好这个家……」大儿媳妇当家主事时将温家里外打理得井然有序,让外面的男人无后顾之忧,以媳妇来说的确是做到以夫为天,可惜就是太过顺从丈夫,连他走错路了也一心一意的支持到底。
「大伯娘认为自己对不起温家,跟大伯一起越走越偏,终至酿成大错。」夫妻同心,大伯娘一心想助大伯青云直上,私底下掏了不少私房让他巴结人,送礼走动。
这次的祸事长房那边已掏空了家底,无力照拂儿媳与孙辈的她早决定走上绝路,生性好胜的不想被人说她短视无能,因此一死百了,同时让人误以为长房的家业连同私产在抄家时一并被搜去了,才会一无所有。
毕竟死人不能说话,还能要求她交出私房吗?
已经搬出太医府邸的温家人目前暂住城外的庄子,那是温雅母亲萧氏唯一留下的嫁妆,其他的都变卖成现银,一部分交由大理寺和刑部,请他们善待温家人,一部分买了药材、棉被和米粮,萧氏求了太后代为说情,允许她随同丈夫、儿子同赴流放地,这些物资放在一辆马车上。
温守正行医经年虽累积不少财富,加上贵人们的赏赐,家底不可不说不丰,可是在长房夫妇的掌控和私下挪用下,二房和三房除了每月固定的开销和月银外,其实并无来自公中的资助,连在外开医馆的收入也得交公中。
锦上添花者众,雪中送炭者少,萧氏急卖嫁妆所得银两并不多,仅原价的一半不到,不但遭到剥削、打压,还被趁火打劫,萧氏买完了最后的马车已所剩无几,过两天连栖身的屋子也要卖了。
所幸温雅一直有理财观念,早早便和几位好友联手置产、买田地、买铺子挂在他人名下,她只要收成中的两分利,再用化名存入钱庄,几年下来也颇有富余。
不过明面上她花用的都不是这些私产。
比如大姊婚期前她在首饰铺子定了一副价值两百两的头面,但因为温家出事而匆忙退亲,最后用不上。
想原件卖回的温雅却被捧高踩低的掌柜刁难,言谈之中透露此头面已然不祥,收回怕也卖不出去了,得重拆再铸,必须折价一百两,气得她差些抡他一拳。
诸如此类落井下石之事还不少,饶是她这般已见惯人情冷暖的穿越人也觉得难受,更何况是其他家人了。
第一章 抄家流放遭大难(2)
「好孩子,以后温家就靠你了,你……」温守正停顿了一下,眼神黯然。「我知道太为难你了,你也十四了,早晚要嫁人,可是弟弟妹妹还小,能依赖的人只有你……」
现在一家老的老、小的小,长孙女生性柔弱,人如其名温柔似水,不喜与人争,性情软得像一团面团任人揉捏,指望她担起长姊责任实在太难了。
而二孙女自小到大就是个假小子,跟着她几个哥哥上树掏鸟蛋、下溪捉鱼,野到跟个男孩子似的,整日不着家,还跟将军府的小姐结为好友,学了几年的拳脚功夫,想要保全温家妇孺只能靠她了。
「祖父放心,有我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他们,等你们从西北回来一定个个都在,一个不缺。」她不能倒下。
除非遇上大赦,温家男子的流放期限是二十年,其余世家视涉入轻重而判十五到三十年,有的是终生流放,遇赦不赦,譬如大皇子的舅家以及大皇子妃的娘家亲众。
闻言,温守正红了眼眶,鼻头发涩。他看了一眼二儿子,最疼宝贝闺女的温志齐早已泣不成声。
「爹,别哭了,我们都要好好保重自己,哪天我存够银子了,便带弟弟去看你们。」她相信会有那么一天。
温志齐哭得说不出话,想抱女儿又怕碰疼了她,这是多傻的闺女呀!为了不让他们受罪居然去滚钉板,那是连个大男人都承受不住的酷刑,何况她还是个孩子。「嗯!」
「子廉,你是二房的长子,要照顾好自己和爹娘。」好舍不得,真想和他们一起走,可是……
她走了,祖母、大姊、三妹,一群人怎么办,他们没有她活不下去吧!
「二姊……」刚满十二岁的温子廉和姊姊同高,脸上仍稚气未退,红着眼睛拉住二姊衣袖。
离别在即,离情依依,即使有圣旨在手不用上枷,时辰一到,一脸凶相的官兵腰佩大刀,持棍棒赶牲口似的将流放人犯赶出京城,两两成排吆喝他们走快些。
这时,一辆平盖马车跟在人潮后头,车身旁的窗帘微微掀开,露出一张苍白清丽的脸,她看着温雅满脸是泪。
「雅儿,娘对不起你,你们都是娘的心头肉,不论舍了谁都一样心如刀割……」
离去的温家人并不晓得他们一出城门温雅随即倒地不起,在刑部强制执行下,连续高烧三日的她仍被迫离京,昏昏沉沉的她差点死在半路,把所有人吓个半死。
「喝!给本王喝光,要是剩下一滴,本王把你剁碎了喂狗。」
富丽堂皇的酒楼三楼雅间坐着一群昨天才进城的公子哥儿,天不怕、地不怕,犹如江南地带的土皇帝,短短两天大半个温洲城都知道这伙人惹不得。
其中为首的一身贵气的男子手持西域进贡的红葡萄酒肆意的喝着,一旁尽是起哄的,摇旗呐喊的助阵,叫喊得十分大声。
被压着喝酒的是当地的郡守之子,也是为恶一方的小霸王,平日强抢民女,欺压良善,霸占他人财物的恶行数也数不清,做过的坏事连他的郡守爹也比不上,简直是地方上一块众人回避的恶瘤。